晨光慢慢爬上草棚的兽皮顶,藤蔓挂着隔夜露水,水珠攒够分量,顺着枝叶一滴滴坠落在泥土里
阿狰翻了个身,身上的虎皮小袄蹭过身下干草,发出细碎的窸窣轻响。他睁开眼时,第一眼就看见篝火旁的阿溟
她正蹲在地上翻动架上的烤肉,腰侧悬着刀鞘,发间别着的龙鳞匕首,随着抬手落手的动作轻轻晃动
阿狰没有出声惊扰,悄悄撑着身子爬起来,光着脚丫踩上微凉的湿土,轻手轻脚绕到阿溟身后。他踮着小脚尖,伸出两只小手,细心把她发髻松脱的一缕碎发别回去,又抬手往里推了推那柄龙鳞匕首,确认刀刃贴得稳妥,不会蹭到脖颈皮肉,才安心收手
“醒了?”
阿溟背对着他,却像是早已知晓,语气平静温和
“嗯。”阿狰应声,顺势张开胳膊抱住她的腰,小脸软软贴在她后背,“我帮娘亲把头发和匕首理好了”
阿溟抬手随意揉了揉他的头顶,指尖沾着一点柴灰,也不在意。她直起身,反手揉乱他满头银发:“去溪边洗把脸,一会吃东西,空着肚子可经不起折腾”
话音刚落,林子深处传来轻快的脚步声
阿箐从树影里走出来,肩头扛着一只藤编竹筐,筐里堆满饱满的紫浆果和鲜红野莓,最上头摆着一块金黄蜂巢,透亮的蜜汁顺着蜂蜡纹路慢慢往下渗,落在阳光下,亮得温润
“早。”阿箐放下竹筐,微微喘着气,抬手抹掉额角的薄汗,“今早山谷雾重,果子吸足了水汽,比往常更甜”
阿狰立刻松开抱着阿溟的手,蹦蹦跳跳扑到筐边,眼睛直直发亮,指着筐里最大的一颗紫晶果:“我要这个!”
阿箐笑着捏起那颗饱满果子,直接塞进他嘴里。果肉一碰舌尖就炸开,酸甜汁水满口溢开,顺着嘴角往下淌。阿狰笑得眉眼弯弯,任由汁水沾在下巴,半点也不擦
“脏不脏?”阿箐扯过一根细长草叶,轻轻虚戳他的脸颊,“再贪嘴,夜里牙疼可别找人哭”
“我才不会!”阿狰鼓着腮帮子使劲嚼,底气十足,“我今天能吃十颗!”
“上次你还说能吃八颗,结果六颗就酸得皱眉。”阿箐拆他的台
阿狰立刻抬下巴辩解:“上次是果子没熟透!不算!”
两人小声斗嘴的间隙,阿溟已经把烤好的肉食分妥当。三人围着余温未散的火堆坐下,阿狰一边小口啃着烤肉,一边盯着阿箐手里的蜂巢
阿箐耐心剥下一块完整蜂蜡,刮干净坠下来的蜜珠,递到他手里:“拿着,当个小哨子”
“这个能吹响吗?”阿狰好奇举着
“含住轻轻吸气就行,声响够亮,能把底下偷懒睡觉的猛虎都吵醒”
阿狰立刻塞进嘴里尝试,心急用力过猛,猛地呛了一口气,瞬间咳得小脸通红。阿溟伸手稳稳拍着他的后背顺气,一旁的阿箐看得忍不住低头笑,连不远处趴着休憩的猛虎都懒懒掀开眼皮瞥了他们一眼,又闭眼趴下
吃完早饭,阿狰缠着阿箐往山林里走
晨间阳光穿过层层枝叶,落出斑驳零碎的光影,脚下积着厚厚的干落叶,踩上去松软无声。他一路蹦跳在前头,忽然抬手指着高处的老槐树:“阿箐姐姐!那上面是不是还有蜂窝?”
阿箐抬眼一望,眉头微蹙:“是,但是位置太陡,树干光滑,不好上去”
“我可以!”
阿狰话音未落,已经伸手抓住树干凸起的枝疤,手脚麻利地往上攀爬
“下来!不许乱爬!”阿箐瞬间敛了笑意,出声制止,“树皮滑得很,摔下来不是小事!”
可少年动作飞快,转眼已经攀到树干半腰。枝桠轻轻一晃,他脚下骤然踩空,整个人直直往下坠
阿箐身形一瞬掠出,三步并两步冲到树下,张开双臂稳稳将人接住,两人力道对冲,一起滚进旁边厚实的草堆里
阿狰愣了一瞬,随即咯咯笑出声,伸手紧紧搂住阿箐的脖子撒娇:“姐姐你接住我啦!我一点事都没有!”
“还敢笑?”阿箐坐起身,抬手轻轻拍了两下他的屁股,佯装生气,“再这么莽撞乱爬,下次直接把你拎去溪里泡一整日,看你还闹不闹”
“你舍不得的。”阿狰蹭了蹭她的肩膀,鼻尖沾了细碎草屑也不在意,笃定开口
阿箐动作微微一顿,嘴上依旧不肯软:“谁护着你了?我是怕你摔傻了,回头你娘要找我算账”
嘴上说着,她还是抬手把高处的蜂巢稳妥摘下来,小心翼翼用干净细布包好,塞进阿狰怀里:“收好,别捏碎了,带回去慢慢吃”
日头渐渐升高,午后暖意铺满山谷,三人一同回到谷地草坪
阿箐蹲在地上,耐心教阿狰辨认山间菌子,一一分辨哪些可食、哪些带毒,触碰之后会红肿发痒。阿狰学得认真,蹲在草丛里,指着各色小菌子挨个询问
“这个红红的小伞呢?”他指着一朵伞盖泛着淡红的菌类
“毒的。”阿箐立刻伸手拨开他的手,语气认真,“虫子都不碰的东西,你别乱摸”
“我就问问嘛。”阿狰吐了吐舌头
换来阿箐轻轻一记脑瓜崩
临近傍晚,天色骤然暗沉下来
阴冷山风从谷口猛灌进来,裹挟着潮湿的雨气,草棚外悬挂的兽皮帘被吹得哗哗作响。不远处的猛虎低低闷吼一声,休憩的巨鹰也展开翅膀轻拍两下,确认无异常后,再度安静伏卧下来
阿狰原本坐在一旁摆弄草编圆环,风声骤起,他下意识收起玩闹的心性,扭头钻进阿溟怀里,小脸埋进她温暖的衣襟里
阿溟单手稳稳揽住他,另一只手习惯性贴在腰间刀柄之上,目光沉静扫过整片山谷四周,悄然戒备
阿箐默默起身,往火堆里添了几块干柴,又拖来一张厚实兽皮,稳稳铺在阿狰常坐的位置。她往火堆边挪了挪,和阿溟一左一右形成夹角,稳稳将阿狰护在中间
“怕吗?”阿溟低头轻声问
“不怕。”阿狰摇摇头,小手却紧紧攥着她的衣角,小声嘟囔,“就是风声太大,吵得慌”
“那我给你讲故事。”阿溟放柔嗓音,“讲三只小兽守山洞的故事”
阿狰立刻抬起头,眼睛亮亮的:“里面有老虎吗?”
“有”
“还有大鹰?”
“也有”
阿箐顺势接话,带着几分慵懒笑意:“那我就是里面那只狡猾爱多管闲事的狐狸”
“正好对上了!”阿狰笑得眉眼弯弯
阿箐伸手作势要掐他,少年立刻缩着身子躲回阿溟怀里,躲得稳稳当当
跳动的火光将三人的影子叠在岩壁上,紧紧团成一团,温柔又安稳
阿溟缓缓开口,慢慢讲起故事
从前有一只小狼崽,被族群驱逐,独自流浪山野,最后找到一处山洞。洞里住着一头独居的老熊,性子冷淡,本不愿收留旁人,可见小狼崽瘦骨嶙峋、浑身狼狈,终究心软,留他在洞里落脚
没过几日,又闯进来一只受伤的狐狸,尾巴断了一截,性子别扭又暴躁,整日冷脸怼人。三只生灵,起初互不亲近,各占一角,谁也不理谁
直到一场连绵暴雨落下,山洪冲垮山路,彻底封死了出山的路。它们被迫挤在狭小山洞里,熬过整整七日
饿了就平分仅存的肉食,冷了就互相依偎取暖。小狼崽夜里怕冷发抖,老熊就默默转过去,用宽厚的肚皮贴着他给他暖身。狐狸嘴上句句嫌弃,背地里却悄悄铺好最干燥柔软的干草,垫在小狼身下
“后来呢?”阿狰听得眼皮渐渐发沉,小声追问
“后来雨停风歇,山路重新通了。”阿溟语速放得更缓,“小狼崽打算离开闯荡,老熊全程没有阻拦。狐狸嘴硬赶他走,喊他滚远点别再回来,可第二天小狼动身时,洞口整整齐齐摆着一排打磨好的兽牙签,是狐狸悄悄留给他的”
阿狰听着听着,脑袋一点一点耷拉下来,最后稳稳靠在阿溟肩头,彻底睡熟了
阿溟保持姿势一动不动,任由他安稳靠着,掌心轻轻顺着他的脊背,缓慢安抚
阿箐站起身,拿起一旁的厚兽皮,动作轻得近乎无声,小心翼翼盖在阿狰身上,半点不敢惊扰他的睡意
盖好毯子,她没有退回原位,反倒挨着阿溟轻轻坐下。两人距离极近,近得能看清彼此平稳起伏的呼吸
她压着极低的嗓音,认真开口:“以后你们不管去哪,我就跟到哪,一直守着”
阿溟没有抬头,安静片刻,缓缓抬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
掌心温热安稳,力道不重,却格外笃定,稳稳扣住不肯松开
火光跳跃摇曳,明暗光影落在两人脸上。阿箐缓缓闭上眼,微微靠着身后石台休憩,腕间银铃静静垂着,没有半分响动。她往日眉眼间的尖锐戾气尽数褪去,只剩难得的柔和安稳
夜色越来越深
山风依旧穿谷而过,却没了傍晚的躁动狂躁,变得轻柔温顺。猛虎蜷在草堆深处酣睡,巨鹰收拢羽翼静立岩壁,火堆余烬泛着淡淡的微红,暖意袅袅
睡熟的阿狰小嘴轻轻咂了两下,像是梦里尝到了甜甜的蜂蜜
阿溟始终清醒未眠,背靠木柱静坐,一手轻抚少年脊背,一手垂在膝头,指尖离短刀柄仅有一寸距离。眸光平静淡然,戒备未曾松懈,却早已不复往日孤身漂泊的紧绷孤冷
这一整夜,无人起身离去
三人相守一隅,如同血脉相连的家人,安稳相依
山谷万籁俱寂,只剩晚风穿林的轻响
阿箐的呼吸渐渐绵长均匀
火堆最后一块木炭轻轻裂开,蹦出几点细碎火星,转瞬便彻底归于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