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点半,天刚亮。楼下的包子铺刚开门,吴颖已经拎着两袋早餐从小区门口走回来。她左手提豆浆,右手拎小菜包,头发被风吹得贴在耳朵边,耳钉闪了一下。走到三号楼单元门前时,她听见里面有人吵架。
一个穿灰格子衬衫的男人站在楼梯口,手里捏着一张纸条,声音又急又硬:“合同到期了,今天必须搬!不退押金是规矩,你不走我就叫人清房。”
他对面是个穿浅蓝连衣裙的女孩,二十出头,拉着行李箱站在门口,手抓着拉杆,指节发白。她声音有点抖:“租期还有两个月,房租我都交到下个月五号了。你们没通知我续签,也没说不租给我……”
“我口头说过!”男人打断她,“你自己没记住怪谁?”
周围站了三四个人,有买早点的阿姨,也有上班的年轻人,但没人说话。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假装整理电动车,眼睛却往这边瞟。吴颖把早餐放在台阶角落,走过去站住。
“你是房东?”她问。
男人扭头看她,语气不耐烦:“关你什么事?”
“我是这栋楼的住户。”吴颖从包里拿出手机,打开相册里的《江州市住房租赁管理办法》截图,“规定说,合同到期前30天,房东要书面通知是否续租。没通知的话,原合同继续有效,不能随便赶人。”
她说得很清楚,像念新闻一样。女孩马上点头:“对!我没收到任何通知!物业群也没消息!”
房东脸色变了,把纸条揉成一团扔地上:“那又怎么样?房子我要自己住不行?你们这些租客,住进来就不想走,哪有这种好事?”
“你要自住可以,但得按法律来。”吴颖没生气,又拿出一份合同模板递过去,“她可以住完剩下的租期。你要提前收房,就得赔违约金。现在这种情况,她不仅能拿回押金,还能要误工费。”
旁边有人小声“啧”了一声。房东盯着她看了几秒,冷笑:“你谁啊?居委会请来的?”
“我不是干部。”吴颖把模板塞给女孩,“我只是个租客,就是多看了点法规。”
女孩接过纸,手还在抖,但呼吸稳了些。吴颖转头对她说:“别慌,你现在什么都不用做,先回家,门锁好。我帮你联系街道调解员,中午前会来。”
她说着打开手机录音,屏幕朝上举着:“我现在开始录了。根据《民法典》,录音录像能当证据用。”
房东一愣,往后退半步,语气软了点:“哎哟,至于嘛,不就是两千块押金?我怕她乱砸东西啊。”
“那你更该配合调解。”吴颖收起手机,看向旁边一个穿红裙子的大姐,“您刚才听到他说‘今天必须搬’了吧?能不能作证?”
红裙大姐连忙点头:“听到了听到了,我还录了几句呢。”
房东脸色彻底难看,抬手想拍吴颖肩膀,被她躲开。他尴尬地收回手,嘟囔:“现在的年轻人,真不好惹……”
吴颖没理他,只对女孩说:“钥匙留着,别让他换锁。中午十二点前调解员到,我会在。”
说完她弯腰捡起早餐袋,转身往楼上走。女孩在后面小声喊:“姐……谢谢你,我叫林薇。”
“吴颖。”她回头点了下头,“周四晚上八点我一般在家擦门框,有事打我电话。”
回到屋里,她把豆浆放进冰箱,顺手检查包里的防狼警报器。充电宝还有78%,退烧药也在,一切正常。她坐在餐桌前喝了口温水,打开社区微信群,发了一条消息:“三号楼今天有租房纠纷,请知情邻居保留照片或录音,大家一起维护秩序。”
不到十分钟,群里跳出五六条回复。有人拍了房东堵门的照片,有人转发了市住建局的租赁指南链接。她一条条看完,没点赞,也没回,只把聊天记录存到云盘。
中午十一点四十分,她换了件深色外套下楼。调解室在社区服务中心二楼。推门进去时,林薇已经坐在桌边,房东坐在对面,脸色阴沉。调解员是个四十岁左右的女人,穿着浅蓝制服,正在看登记表。
“双方说说情况。”调解员抬头,“房东先说。”
房东还是那套话:口头通知过、要收回自住、租客不配合。调解员听完,转向林薇:“你有什么证据?”
林薇紧张地摇头:“我没录音……也没人证明……”
“我有。”吴颖坐在她旁边,打开手机,“第一,早上七点三十四分,房东在门口要求她当天搬走,多个邻居能作证;第二,我全程录音录像;第三,她的转账记录显示租金付到了下个月五号,合同没到期。”
她一条条说,语气平稳。调解员认真听着,时不时点头。等她说完,调解员问:“你的建议是什么?”
“按法律,她有权住完剩下租期。”吴颖说,“但如果房东真要自住,可以协商解约,但要退押金并赔违约金。我建议折中:房东可以带人看房,但不能影响她居住;退押金,再给两百误工费。”
调解员看向房东:“你觉得呢?”
屋里安静了几秒。房东搓了搓手,终于开口:“……押金退可以,但两百就算了吧,我又没让她丢工作。”
“她今天请假处理这事,车费加误工,二百都算少的。”吴颖不动声色,“你要不同意,我们可以去法院立案,走小额诉讼,十五天内开庭。”
房东猛地抬头,瞪着她。吴颖看着他,没躲,也没说话,只是轻轻把手机往桌子中间推了推。
最后他叹了口气:“行吧行吧,两百就两百……赶紧了事。”
调解员当场写好协议,两人签字。林薇接过押金信封时,眼圈红了,小声说:“谢谢姐。”吴颖点点头,起身离开。
傍晚六点,她照常背着清洁包下楼倒垃圾。路过超市时,张婶隔着玻璃冲她招手,指了指冷柜。她走过去拉开一看,里面放着一份卤鸡腿,底下压了张纸条:“丫头辛苦了,补补。”
她没拿,拍了张照发群里:“感谢张婶,大家都可以来领。”
回到家,七点四十,她换上拖鞋,从橱柜拿出白醋和抹布,开始擦门框。这是她的习惯,每周四都做。门角、合页、锁舌周围,全都擦一遍。做完一圈,她直起腰,忽然发现门口地上有个碗。
碗里是热的红豆汤,表面浮着油星,旁边还有一张折好的纸条。她蹲下拿起,打开来看:
“今天早上我在二楼拐角看到了全过程。三年前我被房东半夜撬锁赶出去,东西全没了。谢谢你替我说话。”
没有署名。
吴颖看了几秒,站起来把碗端进厨房,放在灶台上。她没拍照,没发朋友圈,也没跟任何人提。洗完抹布,挂好清洁包,她倒了杯温水坐下,吹了吹。
窗外天黑了,楼下传来孩子跑跳的声音,还有人家在炒菜,油烟机嗡嗡响。她喝完水,准备去洗漱。
走到玄关时,她回头看了一眼球灶台上的红豆汤。碗沿干净,汤没动过,但已经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