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笑意晏晏地看着他,扎着两个羊角辫,仰着脸脆生生地说:“陈斯哥,我要那个——你帮我拿下来嘛。”是她三岁还是四岁的时候,在老宅过年,看上了树上挂的一个红色的灯笼挂件,跳着脚够了好几次都够不着,急得团团转。他比她高一头,伸手就摘了下来,她抱着那个灯笼高兴得原地转圈,说陈斯哥最好了。
她说:“陈斯哥,你还好吗?你是不是不开心呀?”是他十岁的时候,不知道为了什么事一个人在院子里发呆,她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蹲到他面前仰着头看他,那双眼睛干净得像刚下过雨的湖,什么杂质都没有。他那时候没有回答,她也不追问,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蹲在他旁边,像一只小小的守候着什么的小动物。她说:“陈斯哥,我陪着你。”然后把手塞进了他冰凉的手掌里。
她说:“陈斯哥,快一点,我等你呢。”是他们在马场里比赛——准确地说,是她单方面在跟他比,他从来没真的拼劲全力,只是在她身后不远处不紧不慢地跟着,她以为是自己赢了,其实是他一直在后面跟着,随时准备接住掉下来的她。她说:“陈斯哥,我做的还好吗?叙白哥说和你一样哦。”
她说:“陈斯哥,谢谢你。”是她上大学那天,他送了她一套绝版的物理原版书,她抱着那套书高兴得差点跳起来,眼睛里全是星星,差点就要当着一堆长辈的面给他一个大大的拥抱。她说:“陈斯哥,我最喜欢你了。”
她说:“陈斯哥,不喜欢可以不要。”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地上。那是她偶然间看到他在张女士面前面色阴沉如铁、一句话都不说的样子,不知道在心里琢磨了多久才小心翼翼地挑了个没人的空当,走到他面前说了这么一句没头没尾的话,像是怕他被什么东西伤着了又不敢问得太明白。
然后是在高原,她站在广场,在那耀眼的星空,那温暖的篝火旁,她翩翩起舞风把她的头发吹得漫天飞舞,她那是开怀的笑,那笑容里没有了前几个月的灰暗和沉重,像是一整个漫长的冬天之后忽然从雪底下钻出来的第一朵花。那一刻他以为她是真的忘了,是放下了,是走出来了。那一刻他那么天真地以为他等的人终于要回来了。
最后,是C城。李明竑一句一句转述的她的话。她说他很好,英俊,聪明,果决,有魄力,有手腕,家世顶级。她说他是很好的联姻对象。她说他未来仕途会有政敌,她会成为他的绊脚石。她把她和他的未来分析得通透而残酷,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道精密推演过的公式,最终推出了一个无解的结论——她不在他的选择项中,从一开始就不在。斯远哥,你从一开始就不在我的选择之内。
陈斯远坐在长椅上,心口泛起一阵无法抑制的酸涩。怎么会这样呢?他想不明白,想了一遍又一遍还是想不明白。
明明从小不是那样的,小时候她跟在他身后叽叽喳喳地叫陈斯哥,她把手塞进他掌心里说“我陪着你”,她当着所有人的面喊“我最喜欢你了”。那些瞬间不是假的,那些温度不是他臆想出来的,那些都是真实发生过的事。他以为他们之间是有根基的,是有那些漫长岁月里一点一滴积累下来的默契和情感在托底的。
可为什么到头来,他所有的等待和靠近都变成了“浪费时间”?为什么他在她的选择里连边角料的位置都占不到?她在最难的时候考虑过赵叙白,考虑过那些他根本看不上眼的选项,却独独没有考虑过他。
从小的相处算什么?那些叫着“陈斯哥”的日日夜夜算什么?都是假的么?还是在她的世界里,青梅竹马从来就只是一起长大的邻居,从来不代表任何别的可能性。
“远少爷。”管家的声音从击剑室门外传来,打断了陈斯远越来越深的思绪。
陈斯远没有动,也没有应声。他闭着眼睛,把那些翻涌的酸涩和疲惫一点一点地从脸上收回去,像是在整理一个被风吹乱了的行囊,把掉出来的东西一件一件地塞回去,压紧,系好扣子,重新背在肩上。
“远少爷。”管家又叫了一声,声音恭谨而沉稳,“老宅来电话了,让您回去一趟。”
陈斯远听着管家的声音,缓缓睁开了眼睛。那双眼睛里刚才还翻涌着的所有情绪——酸涩、疲惫、失落、不甘——在他睁眼的一瞬间被压入了眼底最深处,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的水面,涟漪未消,但已经不再扩散。他站起来的时候,脸上已经恢复了那种冷静的、带着微微肃杀之气的神色,仿佛刚才坐在长椅上低头看着汗水发呆的那个人根本不是他。
他还有一场仗要打。
他冲洗完毕,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对着镜子整理衣领的时候,看到镜子里的人面色有些苍白,眼下一片很淡的青灰,但目光是沉静的,沉静到近乎冷漠。他看了自己两秒,然后把最上面的扣子系好,拿起车钥匙出了门。
车子驶过京市的夜色,穿过那些被路灯和霓虹照得通亮的街道,老宅的门房远远看见他的车灯便提前开了门。他把车停在院子里,熄了火,在驾驶座上坐了片刻才推门下车。这个时间太爷爷已经休息了,老宅一楼只亮着几盏壁灯,暖黄色的光把楼梯的影子投在墙上,静谧而庄重。
他穿过走廊,走进正厅。爷爷奶奶端坐在上首,陈先生和张女士分坐两边。四个人,四张表情各异的脸上各怀心事,像是四个阵营的首领在等着开会。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味,那是奶奶习惯在晚间点的香,能安神静气,可今天这香气里似乎也夹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壁炉里的火烧得正旺,偶尔有木柴裂开的噼啪声,让过分安静的厅堂不至于陷入彻底的死寂。
“爷爷,奶奶。”陈斯远走到厅中,微微欠身,恭敬地叫了人。然后退到一旁,在他们斜对面的沙发上坐下,脊背挺直却不僵硬,双手自然搭在扶手上,姿态从容,看不出半分疲惫。
“斯远,病可好了?听说你在高原发烧了。”奶奶率先开口,语气是惯常的慈爱里夹着几分旁敲侧击的试探,像是在问一件普通的家常事,眼睛却一直没从他脸上移开过。
陈斯远心里微微一动。高原发烧这件事,他没有跟老宅汇报过。李明谦和彭聿川应该也不会特意去跟陈家爷爷奶奶说这种事,至于赵叙白,他虽然嘴碎,但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还是有分寸的。那就是说,奶奶有自己的消息渠道,而且这个渠道一直跟着他。他望着奶奶温和的面容,忽然弯了一下嘴角,那笑意里带着一点疲惫,也带着一点开玩笑的轻松:“奶奶,您这消息太灵通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身上有监控呢。”
奶奶被他逗笑了,嗔怪地瞪了他一眼,没有接这个话茬,但也没有否认。陈斯远心里有数,在陈家,没有什么事是爷爷奶奶不知道的。他们不说,不代表他们不知道。他们不表态,不代表他们没有在看。
“李家老三和老四去C城了。”爷爷开口了。老爷子的声音不大,却有一种不怒自威的分量,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枚棋子被稳稳当当地落在棋盘上。他没有问“是不是”,他说的是一个陈述句,一个已经确认过的事实。
“是。”陈斯远干脆地承认了,没有犹豫,也没有多余的解释,“三哥让小天留下照顾小五,我回来处理一下京市的事情。”他刻意把话说得很简短,信息量精确到每一个字都有用,没有提自己被拒绝的事,没有提李明竑那番让他从头凉到脚的话,也没有提自己在檀宫的黑暗里坐了几个小时。他只说事实,只交代结果,不在长辈面前流露任何不该流露的情绪。
“哼,说得倒好听。”张丽妍的声音像一根针,精准地从斜侧方扎过来,尖而脆,带着一种她惯有的、高高在上的轻蔑,“李小五本来就是出去躲清净,京中谁不知道她那点子破事。就你巴巴地跟着,又是海市、有是高原、又是C城的,鞍前马后地伺候着。怎么样,到头来还不是像条丧家犬一样灰溜溜地回来了?”
“丽妍!”陈奶奶的声音陡然沉了下去,不怒自威的语调里带着清晰的制止和不满,像是用一把没出鞘的刀在桌上拍了一下,“怎么说话?这是你儿子。”
张丽妍被婆婆当面喝止,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敢继续往下说,只是冷冷地把脸转到一边,那眼神里的鄙夷和不甘却写得明明白白。
陈斯远看着眼前这个女人——他的母亲,给了他生命却从来没有给过他一天真正母爱的母亲。她坐在那里,妆容精致,衣着考究,手腕上的翡翠镯子在灯光下泛着冷绿色的光,浑身上下每一处细节都在宣告着她作为陈家当家夫人的身份和地位。
可她说出来的每一句话,都像刀子一样往他身上扎。他甚至都不觉得痛了,只是觉得讽刺。这就是生他的母亲。从他有记忆起就被扔给爷爷奶奶,她的生活里从来没有他的位置,她的计划里从来没有他的意愿,她现在跳出来对他颐指气使,不是为了他好,而是因为他这个“棋子”不听话了,不在她给他安排好的棋盘上走了。
他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的累,那种累是睡一觉能恢复的;是心里的疲惫,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一点一点地掏空了,只剩下一个壳,硬撑着站在那里,撑给所有人看。
他不想再待下去了。他站起身,语气平淡,目光平静地扫过上首的两位老人:“爷爷,奶奶,我先回房了。明天再说。”
“斯远。”爷爷的声音让他停下了脚步。
陈斯远转过身,看到爷爷也在看他。老爷子的目光深邃而平静,像一口千年古井,井底有什么东西,谁也不知道,“若是现在让你联姻,你怎么想?”
陈斯远站在那里,看着自己的爷爷。这个老人曾经在他最需要支持的时候给过他一锤定音的承诺。那次他坐在这间厅堂里,一句一句地跟爷爷说自己要娶李明珠,爷爷听完之后,拿起电话打给了李家。那个时候爷爷站在他这一边,或者说,他以为爷爷站在他这一边。现在,连爷爷也动摇了。这不是一个简单的询问,这是一个信号——老爷子在告诉他,风向变了,你该重新考虑了。
陈斯远还没有开口,坐在一旁的陈继刚便抓住了这个话缝,急切地、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插了进来。这个在整场对话里一直沉默着的父亲,此刻像是终于等到了自己可以发言的环节,身体微微前倾,语气里带着一种商量的、为了你好的姿态:“爸妈,我和丽妍考虑,不如办个宴会,把斯远的婚事定下来。你们觉得呢?”他说到“定下来”的时候眼睛甚至没有看陈斯远,仿佛儿子的婚姻和他本人没有太大关系,和安排一场商业合作没什么区别。
“斯远,你觉得呢?”奶奶的声音依然温和,可温和里面有一种不容回避的审慎,她在等他表态。
陈斯远看着面前的四个人。张丽妍等着他认输,陈继刚等着他点头,奶奶等着他表态,爷爷等着看他怎么做这道题。
他忽然觉得这一切荒诞极了。
他们坐在一起,像一场精心排练过的剧本朗读会,每个人手里都有自己的台词,只有他被蒙在鼓里。
而那个他唯一在意的人,此刻在千里之外的南方城市里,也许正在和闺蜜们吃冰粉,也许正在山顶上看星星,也许正在某个不知名的小店里对着橱窗里的什么东西发呆。
她不知道他正在经历什么,她大概也不想知道。可就是她的存在,让他在面对这个荒唐的场合时还能站得住。他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把杯子放回茶托里,发出极轻微的一声脆响。
“可以。我没意见。”他的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讨论自己的终身大事,更像是在确认一个无伤大雅的日程安排,“既然是宴会,就多找些人,热闹些。”他顿了顿,补了一句,“爷爷,我先上楼了。”
说完他便转身朝楼梯走去,把身后所有人脸上或错愕或满意或沉思的表情全部留在那间弥漫着檀香和松木燃烧气味的厅堂里。
“斯远,宴会定哪天?请哪些人你可有——”陈继刚的声音追上来,显然没想到儿子答应得这么干脆,连讨价还价都没有,他准备了一肚子的说服话术全都没用上,一时竟有些不知如何继续。
陈斯远脚步不停,声音从楼梯的方向传回来,不高不低,不急不缓:“都行,陈先生定就好,告诉我时间地点。”
他说“陈先生”,不是“爸”,不是“父亲”,是“陈先生”。这两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没有任何特殊的语气,像是叫一个普通的、工作上认识的、需要保持距离的合作方。
然后他上了楼,脚步声被楼梯上铺的厚地毯吞没了大半,只剩下很轻很轻的钝响,一下,一下,越来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