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箐看似靠着石台闭目小憩，眼皮底下眼珠悄然轻轻轮转片刻，紧跟着慢悠悠睁眼。她全程没有半点动静，脊背一点点挺直坐稳，抬手捻起耳边散落的发丝，安静别至耳后，整套动作轻缓内敛，半点声响都不曾闹出
山谷中的雾气渐渐散去，原本静谧的氛围中，隐隐透着一丝不安。偶尔有几只早起的鸟儿扑棱着翅膀飞过，发出几声急促的鸣叫，似在传递着某种未知的讯息
另一边熟睡的阿狰倏然动了动静，攥了整夜阿溟衣角的小手缓缓松开，撑着地面慢慢直起上半身。他惺忪揉了揉双眼，鼻音懵懂哼唧一声，下意识抬眼望向身侧的阿溟
“醒了？”阿溟压着极低的嗓音开口，抬手顺手捋平他乱糟糟翘起来的银发
阿狰并未应声作答，脑袋倏地侧向谷口方位，耳朵直直朝外竖起。他端正坐姿盘腿坐稳，两只手掌平铺按着身下泥土，神态瞬间褪去睡意，机敏警觉，宛若嗅到异样动静的小兽
阿溟抬手的动作骤然顿住，顺着他目光望向谷外林地边缘。成片树冠来回摇晃翻涌，树叶背面灰白底色尽数展露，山谷穿堂风一路席卷过来，裹挟地底腐土潮湿浊气，吹得草棚外挂着的兽皮帘来回拍打木柱，啪啪轻响
“察觉到什么异样了？”她压低声调询问
“风声不对劲。”阿狰眉头浅浅蹙起，手指反复开合蹭了蹭耳廓，反复辨别周遭动静，呼吸不自觉放得浅淡绵长，“不是枝叶摩擦寻常响动，方才阵风中途突兀顿了一瞬，听着…酷似旁人屏住气息喘气”
一旁的阿箐当即起身跨步过来，屈膝蹲到少年身侧，视线和他平齐对视。 “你确定？听出风声里夹杂别的动静？”
阿狰认真点头，小脸绷得紧紧的：“分辨不出具体声响，隔着一层厚重屏障模糊不清，但我笃定绝非山间自然来风”
阿箐侧目打量阿溟神色，瞧见对方眉眼收拢、神情郑重，丝毫没有把孩童话语当成随口臆想，当即不再随口打趣。身形纵身一跃踩上侧边青石高台，踮起脚尖正对风口凝神细听。林间风声嘈杂，岩缝呼啸、枝叶簌簌交错缠绕，反复探查一圈，周遭瞧不出半点人为踪迹
她纵身跳下石块，重回阿狰跟前蹲下，伸手搭上少年手腕探了探脉象。脉搏节奏稍快，起伏平稳规整，分明是心神高度专注所致，并非惶恐受惊胡乱臆想
“还能捕捉到零碎动静吗？”
“断断续续抓不住。”阿狰摇摇头
阿溟顺势挪到少年左侧落座，手掌稳稳落在他肩头，温润的触感缓缓抚平阿狰紧绷的身子。三人齐齐面朝谷口静坐等候，天光慢悠悠破晓爬升，晨间露水受热慢慢蒸发消散，一阵阵山风轮番过境，听着和往日林间晚风别无二致
阿狰忽然抬手比划手势，示意二人暂且噤声。他阖上双眼，指尖轻按耳廓侧边，微调听觉，专心甄别气流里细碎杂音。片刻过后缓缓睁眼，嗓音压得极低：“方才脚步踏在软泥土上，落脚下陷、抬脚拖沓，步伐节奏慢了半拍”
阿溟没有就此言语表态，掌心顺势下移覆住阿狰手背，指腹轻轻摩挲他虎口那道爬树划伤遗留的浅淡疤痕
阿箐轻声宽慰：“倘若真是你爹爹借着风势传递音讯，不会刻意折腾你苦苦凝神分辨。真正到相逢那日，自会安安稳稳碰面，用不着你这般勉强感知”
阿狰眨了眨眼，默默闭上双眼继续静心等候下一阵穿谷长风
转瞬又一股大风席卷山谷，掠过树梢、蹭过岩壁缝隙，穿梭层层藤蔓扑面而来，吹拂到三人面庞。阿狰睫毛骤然狠狠一颤，下意识深吸一口气，拼命想要攥住转瞬即逝的细碎动静
“我听见他唤我名字了。”少年喉头微微发紧，语气带着一丝难以置信
阿溟搭在他肩头的手掌不自觉微微收紧
“字音朦胧模糊听不真切，可我清清楚楚认得出来那道调子。”晨光里阿狰瞳孔微微收缩，树影斑驳倒映眼底，“不是高声呼喊，一字一顿缓缓默念，阿…狰”
话音落下，少年自己也泛起几分茫然。道理他都明白，清风不可能开口唤人名，心底却执拗笃定方才的感知不假，忐忑纠结萦绕眉眼之间
阿箐静静望着他，昨夜深夜少年熟睡之时，嘴里反反复复呢喃的字眼此刻骤然涌上心头，彼时音量微弱，她只当是孩童入梦呓语，现下悉数对上。她沉默不语，静静旁观，没有戳破，也没有附和宽慰
阿溟指尖缓缓抬起来，轻柔触碰少年耳畔悬挂的祖龙牙耳坠。经年打磨质地温润冰凉，伴随浅浅呼吸轻轻晃动。她没有摘取下吊坠，只是指尖轻点片刻，似是借着这件同源物件感应周遭异动
“兴许是冥冥之中的感应。”她语气淡淡，措辞折中，不盲目敲定，也不直接打碎少年心底念想
短短一句话落地，阿狰心绪稍稍安稳，重新端正身形静坐，双膝并拢，双手安分搁在腿面，凝神静气静待下一波风声过境。胸腔起伏平缓收敛，周身氛围沉静肃穆
阿箐随之闭目放空心神，不再刻意用耳朵捕捉声响，顺着自幼习得的法子，凭借皮肉、骨骼感触气流震颤。从前父辈传授辨识远方动静的诀窍，越是隐秘的讯息，越是不靠耳朵听闻，依托地气、风势震荡传遍山野
唯独阿溟全程睁眼戒备，目光落在阿狰侧脸，静静回想往日旧事。当初破败山神庙雨夜初见襁褓里的阿狰，浑身湿透静默不哭，一双眸子透亮澄澈。彼时晚风裹挟香火灰烬、断木尘土扑面而来，一晃数年匆匆而过
眼下山谷之风温和平缓，内里却裹挟说不清的异样牵绊。旧日潜藏的隐痛隐隐泛起酸涩，她心知前路变数繁多，男子生死未卜、踪迹渺茫，不忍心直白浇灭孩子心底微薄期许，只默默陪在身侧守候。肩头稳稳承托，替他隔绝周遭潜在寒意与风波
新一轮长风如期涌入山谷，绕着岩壁回旋一周，整片草甸青草齐齐俯身弯折，又缓缓回弹直立。阿狰身子不由自主朝前微微倾探，嘴唇微动，无声吐出一个字
阿箐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心底陡然一揪，默然伸手攥住少年空闲那只手。她掌心常年舞刀采药布满薄茧，微凉触感扎实安稳
阿溟同样瞥见他无声的口型，搭在肩头的手指不自觉发力收紧，指节隐隐泛白，面上神色依旧沉稳如常
疾风转瞬消散殆尽，林间重回往日常态，远处清脆鸟鸣次第响起，朝阳彻底翻越山脊，金灿灿晨光铺满整片谷底，落在阿狰半边脸颊。少年眼神涣散片刻，慢慢回过神，仿若从悠远幻境抽身而出
三人维持原先姿势一动不动。 阿狰眉眼怅然失神，兀自回味方才风中那缕缥缈动静；阿溟眺望林间风口，暗自警惕外围潜藏隐患；阿箐蹲在一旁，手腕垂落，腰间银铃安静蛰伏，两手撑住地面，持续感知地底微弱地气波动
喧闹褪去，长风停歇，山谷重回清晨固有的平和光景。 三人依旧原地静坐，一言不发，安静等着下一次风起，等候下一次遥遥传来的念想共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