Z国北市
晚上,卧室只开一盏壁灯,光线昏黄。窗帘合拢,空调声低而平稳。甘柔侧躺在床上,左腿微屈,右腿伸直,米白睡裙卷到胸下,露出浑圆的腰腹。顾敏霞坐在床沿,双手覆在甘柔后腰,指腹缓慢向下推压。
“柔柔,这个力道可以吗?”顾敏霞问。
甘柔把脸埋进枕头,鼻尖蹭到棉布,声音闷闷地:“嗯。”
顾敏霞继续按压,手掌顺着脊柱两侧,一下一下,动作不紧不慢。她开口:“六个月开始,腰容易酸,夜里最好侧睡,膝盖中间夹个软枕,能减轻压力。”
甘柔的睫毛抖了抖,没有回应。
“还有,钙片别忘了吃,每天两片,饭后半小时。”顾敏霞说完,换了位置,拇指按住腰窝,轻轻打圈,“脚要是肿,就把腿垫高,别长时间站着。”
甘柔的呼吸平稳,眼皮半阖,像在听,又像没听。
顾敏霞停了两秒,换话题:“上午去产检,医生怎么说?”
甘柔的声音从枕头里传出:“正常。”
“那就好。”顾敏霞点头,掌心继续移动,“我明天给你炖鲫鱼汤,不腥,放点豆腐,补蛋白。”
甘柔的手指在被面上点了点,节奏慢而轻,没接话。
顾敏霞看着她后颈碎发,语气放得更柔:“你要是累,就睡吧,我再按一会儿。”
甘柔的肩膀微微下沉,呼吸拉长,仍旧只回了一个单音:“嗯。”
顾敏霞把掌心移到甘柔尾椎,力道再收一分,慢慢往下推。她开口,声音低而稳:“我怀你那会儿,肚子也是六个月,裤腰已经扣不上,只能穿你爸的旧T恤。T恤下摆长,刚好盖住肚子,走路时布边蹭大腿,痒得很。”
甘柔的睫毛没动,呼吸均匀。
顾敏霞继续:“当时住在北市老城区,楼梯窄,灯也暗。我下班回来,一手拎菜,一手扶栏杆,每踩一步都数台阶,生怕踩空。到家先蹲门口换鞋,腰弯不下去,只能侧着身子蹭掉鞋跟。”
她停了手,把甘柔的睡裙下摆往下拉平,又接着说:“夜里翻身更难。床板硬,一动就响。我朝左睡压得心脏难受,朝右睡又怕压到你,最后干脆半坐半躺,背后垫两个枕头,到天亮腰还是僵的。”
甘柔的指尖在被面上轻轻摩挲,没有回应。
“你那时候胎动特别早,四个月就踢我。”顾敏霞的声音带着一点不自觉的笑意,“我坐着改报表,你突然蹬一下,我就把笔放下,把手放在肚皮上等第二下。有一回你连续蹬了三次,我把你爸叫过来,他伸手贴着我肚子,你却不肯动了,他等得直皱眉。”
她说完这句,抬眼看了看甘柔的侧脸,甘柔的眼睛仍旧闭着,呼吸深而缓。
“生你的那天早上,我先洗头,再洗澡,怕进医院后几天不能洗。水冲到腰上,酸得站不住,我就扶墙冲完。出门时拎了准备好的塑料袋,里面装干净衣服、卫生纸、还有一包红糖。你爸嫌我慢,我说急什么,孩子又不会跑。”
顾敏霞说到这里,喉头动了动,声音更低:“进产房后,我疼得说不出话,护士让我抓床边扶手,我就死死抓着,指甲掐进木头里。医生让我用力,我脑子一片空白,只记得护士在旁边喊,再用力,再用力。后来你出来,哭声响亮,我才松手,手心全是汗。”
甘柔的肩线微微绷紧,又慢慢放松,仍旧没有开口。
顾敏霞把双手收回,搭在自己膝盖上,目光落在甘柔隆起的腹部:“你现在六个月,比我那时候轻松多了。家里有空调,有软床,想吃什么都能买。我那时候连根香蕉都要省着吃。”
她说完,轻轻拍了拍甘柔的腰侧:“我按完了,你转过来躺平,我再给你揉腿。”
甘柔依旧侧着,声音极轻:“不用了,我想睡。”
顾敏霞点头,把薄被拉到甘柔腋下,掖好被角。她坐在床沿,双手交叠,目光落在甘柔脑后散开的头发上,停了片刻,才低声说:“那你睡,我关灯。”
壁灯熄灭后,卧室只剩空调低鸣。甘柔的呼吸逐渐拉长,胸口起伏平稳。顾敏霞坐在床沿,双手交叠放在膝头,目光落在甘柔的眉心。灯影里,甘柔的眉梢放松,唇角微张,额前的碎发随着呼吸轻轻颤动。顾敏霞一动不动,仿佛怕任何细微声响都会惊扰这份安静。
她想起很多年前,甘柔刚满五岁的夜晚。那时房间更暗,甘柔缩在被子里,手指揪着她的袖口,小声说:“妈妈别走。”她便坐在床边,一条一条讲白天发生的事,直到甘柔的呼吸变得绵长。此刻,相同的位置,相同的姿势,甘柔已长大成人,仍旧背对她侧卧。顾敏霞的指尖微微抬起,悬在甘柔肩头上方,最终没有落下,只是收回,继续端坐。
时间无声滑过,空调风向板自动调整,发出极轻的咔哒声。甘柔的睫毛不再抖动,肩颈完全沉进床垫。顾敏霞确定她已睡熟,这才慢慢站起身,将薄被向上提了提,盖住甘柔裸露的肩头,掖好被角,再把床头遥控器的屏幕亮度调到最低。她最后看了甘柔一眼,转身放轻脚步,带上门锁舌发出极细的“嗒”。
走廊的感应灯亮起,照出她略弯的背影。回到自己卧室,顾嫣已换好睡衣,正把第二只枕头拍松放在床头。见顾敏霞进来,顾嫣放下枕头,声音压低:“妈,您回来了,姐姐睡下了?”
顾敏霞点头,脱下外套搭在椅背,坐下后双手撑在膝盖上,低声答:“睡下了。”
顾嫣坐到她旁边,侧过身:“在姐姐房间那么久,你们聊什么?”
顾敏霞摇头,声音沙哑:“什么都没聊,她对我还是那样,话少。”
顾嫣握住母亲的手腕,掌心温热:“可您没发现吗?客厅的日历上,每个月您去医院做靶向的日子,她都用红笔圈出来,旁边还写‘备车’。冰箱门贴着食材清单,豆腐、鲫鱼、山药,全是您爱吃的。她做菜的味道也变了,少盐少油,都是按您的口味调的。嘴上不说,心里都记着呢。”
顾敏霞垂眼,指尖在膝盖上慢慢收紧,喉咙动了动,没发出声音。顾嫣把床头灯调暗,掀开被子:“妈,先睡吧,今天您也累了一天。”
顾敏霞躺进被里,背对灯光,双手交叠放在胸口。灯熄后,黑暗包裹房间,她睁着眼,呼吸轻浅,耳边是顾嫣平稳的呼吸声,以及远处空调外机低沉的运转。
……
D国拜金山
D国拜金山,上午十点半。
星瀚总部顶楼走廊铺着深灰地毯,脚步声完全被吸走。蒙德邦走在最前,西装外套搭在左臂,衬衫袖口卷至肘部,领口微敞。艾伦与艾米丽各抱一叠文件,紧随其后。走廊尽头的自动门打开,三人进入总裁办公室。
办公室朝南,落地窗开敞,阳光直射在办公桌上。蒙德邦把外套挂到衣帽架,落座,椅背调至微仰。他打开笔记本,屏幕亮起董事会纪要。艾伦站到桌侧,翻开文件夹,声音压低却清晰:
“董事会情绪暂时稳住,但损失金额仍被反复追问。财务总监给出的数字是四点八亿欧元,缺口太大,董事们要求每月公开进度表,直到资金全部追回。另外,上周三、周五两次线上会议,七家债权公司都提出提前还款,利率上浮百分之三,期限缩短至三个月。”
艾米丽把另一份文件放到桌面,指尖点在页眉的催款函编号:“债权公司同时质疑维达普的入职流程。他们要求查看三年内的所有人事档案、内部审计报告以及您签字的文件。外界舆论也在发酵,今早《财经早讯》的头条标题直接写‘蒙德邦是否包庇维达普’。留言区已经出现联名举报的动向。”
艾伦补充:“公关部已拟定澄清稿件,但需要您授权才能发布。律师团建议先发声明,再逐一回应媒体提问,否则被动局面会扩大。”
蒙德邦的视线在屏幕与文件间来回扫动,指节轻叩桌面,节奏均匀。他开口,声音低而稳:
“声明下午两点发。内容只陈述事实:维达普的录用经过完整背调,所有签字文件存档可查。催债公司方面,按原计划推进分期还款,不接受利率上浮。若有人继续散布不实言论,法务部直接发函。”
艾伦点头,在备忘录上记下时间节点。艾米丽拿起电话,准备通知公关部。室内空调维持二十一度,阳光落在桌面,文件边缘投下清晰阴影。
黑色座机铃声短促而清晰。
蒙德邦抬手按下免提键,听筒里传来前台德语:“总裁先生,一楼有位叶薇灵女士来访,没有预约,她说必须见您。”
蒙德邦答:“请带她顶楼,直接来办公室。”
前台回应“收到”后挂断。
艾伦合上文件夹,侧身说:“我先去财务部,把还款计划表再核对一遍。”
艾米丽拿起记事本:“我去公关部,两点前把声明稿发您邮箱。”
两人先后离开,门扇合拢,办公室恢复安静。
办公室门轻响两下,随后被推开。叶薇灵走进来,灰色风衣搭在手臂,黑色长发束成低马尾。她反手关门,金属锁扣咔哒落位。蒙德邦起身,抬手示意对面座椅。
叶薇灵先把风衣搭在椅背,坐下后打开公文包,取出一份蓝色文件夹推到蒙德邦面前:“这是警署最新笔录摘要,复印件已加盖骑缝章。”
蒙德邦翻开第一页,目光落在文字上。叶薇灵同步开口,语速平稳:“维达普仍保持沉默,对所有提问一律回答‘无可奉告’。自羁押之日起,没有律师以外的人探视,米萨一次也未出现。”
她稍作停顿,继续:“维达普被带走当天夜里,他名下用于暗中转账的六个账户全部关闭,银行端记录显示为持有人主动申请销户。布鲁元新集团原定于下周举行的米勒新能源建设项目新闻发布会已取消,对外公告理由是技术调整,但内部邮件显示是米萨亲自下达的停办指令。”
叶薇灵翻开文件夹第二页,指向打印出的截屏图像:“这是警方从米萨住宅主卧抽屉里恢复的加密录音转写。录音时间标记为上月二十号晚十点零五分,米萨与维达普对话,内容提到:‘下个月,米勒新能源建设项目公司新研制的第一批武装设备将以新能源物资名义分三批发往M国港口,报关单证由海外代理代办。’维达普出事后,所有相关电子档已被删除,物流端口也暂停更新。”
蒙德邦合上文件夹,十指交叉置于桌面:“维达普不傻。他开口,米萨、彼得会被立刻牵连,再往上是布鲁元新集团,再往上是M组织。保持沉默,检方只能以现有证据推进,流程会被拉长,他还有时间在外面操作。”
叶薇灵点头,取出第三份材料:“警方已采集迈克·安德烈的毛囊样本,与吉姆·克莱因提供的血样同步送检。实验室采用二十四位点STR技术,预计七十二小时内出报告。一旦比对结果确认迈克就是维达普·克莱因,即便他否认与米萨、彼得的关系,单凭整容前在J国可桑比亚的洗钱、挪用公款、组织色情交易等旧案,也足以让检方重新计算刑期,至少二十年起步。”
她合上公文包,扣好金属扣,抬眼直视蒙德邦:“报告出来我会第一时间通知你。接下来检方可能申请并案,星瀚作为受害方需要准备补充证据。”
蒙德邦应声:“法务部已预留时间,文件随时可调。”
叶薇灵起身,拿起风衣:“我先回警署,有新进展再联系。”
蒙德邦猛地起身,椅轮在地毯上发出短促摩擦声。
“Wren,等等。”
叶薇灵已握到门把,闻声停步,侧身回望。
“师兄,还有事?”
蒙德邦喉结动了动,声音低而硬:“他怎么样了?”
叶薇灵微怔:“他?”随即眉尾轻扬,“你是说库里奇?”
蒙德邦下颌收紧,像被迫承认似的点头。
叶薇灵嘴角浮现细小弧度:“师兄在担心库里奇?”
“谁担心他。”蒙德邦语速加快,“当初他主动从秦厉枫手里接下抓维达普的任务,你是被派去协助的。今天他不出现,让你一个人跑。”
“师兄是嫌库里奇失礼?”
“我没这么说,别曲解。”
叶薇灵把风衣搭回臂弯,声音放轻:“库里奇没有躲懒。他在想办法筹钱补公司缺口。这些年他虽不过问经营,到底姓多芬,不愿看着集团垮。师兄真在意他,就亲自问。他现在住白金酒店,房号我发你。”
话落,她推门而出。
门合拢。
办公室里只剩空调低鸣。
蒙德邦盯着紧闭门板,低声道:“谁要他筹钱,自作主张。”他的声音低哑,尾音却带着一点不稳的起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