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黑透的时候，水生冲进了院子。

他跑得太急，脚绊在门槛上，差点摔个狗吃屎。还没站稳，晃了两下才站住，脸涨得通红，大口喘着气。

梅珍手里正拿着一张黄纸要折，听见动静，停住了手上的活。

她没抬头，肩膀却僵了一下。这几天她心里肯定有怨，怨招娣阿公病重时他跟人跑了，怨他说"跟女生有啥好玩的"。可现在人来了，跑得这一头汗。

梅珍压下了那口气，低头继续折纸钱。

水生走过来，一屁股坐在梅珍旁边，想伸手去够纸钱。手伸了一半，梅珍把她手里叠了一半的纸钱递给他。他开始笨手笨脚地折，折出来的金元宝边角都没对齐，皱就算了，还扁得鼓不起来。

他把那张皱巴巴的纸往梅珍眼前推了推，也不说话，就这么递着。

梅珍看了那个元宝后，斜眼瞅了一下他，"这么丑，到时候烧了人家都不认。"

水生没吭声，只是把元宝又往她手里送了送，手指头在上面点了点。

梅珍到底还是接了过来。她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真是欠你的。"嘴上这么说，手上的动作却轻了。她伸出两根手指，捏住那个元宝最丑的边角，一点点地往回掰，对齐边角后，重新压了遍。

压平后，她把元宝扔回水生腿上。

水生接住，抬头冲她咧嘴傻笑了一下，双手往中间一挤，把元宝弄得鼓了起来。梅珍看见后又瞪了向他，但嘴角没绷住，手却顺势在他肩膀上推了一把，力道轻得像在掸灰。

招娣听见动静，转过头去看，等看清是水生后，她眼神都没聚焦，"哦"了一声，又低了回去。

"你也来了。"她说话声就像一片叶子落下来一样，有气无力。

"嗯。"水生应着，把那个元宝放在腿上。

我看向招娣。她蹲在那儿，背弯得深，但没塌下去。

看着叠了不少的金元宝，又抬头看了下彻底暗下来的天。我站起来，定定地顺着往上飘的烟看，那烟升到一半就看不清了，不知道它是散开，还是融进夜色里去。

招娣顺着我的动作抬起了头，"你要走了吗？"

"嗯。"

我没说去哪。梅珍叠金元宝的动作没停。水生看了我一眼，也没问。

我转身走出院子，拐了个弯，去了外公家。

招娣阿公走了，院子里烧水的烟没停过，来了很多人。阿妈走的时候我记不太清了，但不一样，和招娣阿公走的时候不样。

外公还坐在那个门槛上，那条毯子盖着腿。

"外公。"我还是喊出了声。

他眯起眼，看见是我，眼珠子转了一下，"放学了？"

"我阿妈死的时候，为什么有喜糖吃？"没等他回答，我顺着心里的问题一股脑地讲了出来，"招娣阿公走了，院子里摆了桌子，烧了纸，来了很多人。那我阿妈呢？"

外公愣了一下，然后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他嘿嘿笑着，"你阿妈……走得风光呢。嫁了人家、好人家！"

他身子往前探，那股味又飘了过来，"囍糖不就是欢喜吗？喜糖就是你阿妈欢喜啊。"

"你想知道？"他压低了声音，黏糊糊的眼神粘在我身上，"凑近点嘛……耳朵凑过来……"

我离他不远不近，没有动。

我看向那条被毯子盖住的地方，"你腿怎么瘸的？"

外公的笑僵在脸上，我继续说着，"娟婶说你是走夜路掉沟里摔的。"眼神往上移，直到与他对视了起来，"你走夜路去哪儿？是回来摔的，还是去的时候摔的？"

他止住了笑。脸上的皱纹抽动了两下，但他很快又笑起来，这次笑得更开心:

"你阿妈没跟你说？"

这话里套着的话。我不知道他说是说阿妈，还是说娟婶。我往前走了一步，嘴角自己往上扯了扯，"娟婶之前说你腿瘸了，她让我别问下去。你跟我说你全知道。”我停顿了下，不急不缓地吐出下半句，“我现在问的是外公，不是问她。"

外公盯着我，听我把话说全后，眼睛瞪得更大了些，"小丫头片子，你倒精得很。"他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等你哪天有空了过来玩，外公心情好，就讲给你听。"

他止住了话，转过头看天色:

"你回去时记得看路，别摔断了腿喽。"

我没等他说完这句话，转身离开了。

那话还在我身后飘着。

等回到家，灶房里点着灯。娟婶正在盛饭，娃娃坐在高脚椅上，手里抓着一块红薯。

"我看完招娣，去外公家了。"我坐了下来。

娟婶手里的碗重重地顿在桌子上，阿嬷拿过来的饭菜洒出来一点，汁水溅到地板上。

"我不是告诉过你，别搭理他吗？"娟婶声音很紧，她勺完饭后一把把娃娃揽过来，抱得很紧。

"你告诉我他腿到底是怎么瘸的，我以后除了送东西，都不去找他。"我伸手接过了我的碗，吃了起来。

娟婶愣住了，她的脸一下子绷得僵，"你怎么想到去找他！"脸色也跟着话，涨得通红，娃娃被她这一吼，手里的红薯掉在桌上、嘴瘪了起来，"他跟你说什么了？"

阿嬷低头夹着菜，她一直没说话。这时候把筷子往桌上一撇，突然站了起来。她的动作很大，连带着桌子晃了下。

"闭嘴吃饭。"阿嬷的声音在发抖。

她一手指着我的房间，"吃完你不用洗碗，进去。今天这事就过了，以后不要再提。"她讲完后一直在嚼同一口饭，嚼了很久都没有咽下去。

我双手撑桌，跟着站了起来。"他腿到底是怎么瘸的？"我看向阿嬷，"为什么连这个都不肯跟我说！"

阿嬷转身到院子，从墙角拿起一根赶鸡的细竹竿。她举起来，竹竿在空中划过道影子。

"让你闭嘴！"

"啪。"

竹竿抽在我的手背上，被火烧到的感觉一下子钻进肉里，手背上鼓起道红棱子。

娃娃"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娟婶慌了神，一边站起来掂着娃娃哄，一边喊："算了、算了。"

阿嬷没停。她咬着牙，眼眶红得吓人。她手里的竹竿又举起来，又落下。每次都打在同一个地方。我没躲，也没喊疼。就这么站着，直视她。

终于，竹竿停了。阿嬷喘着粗气，手中的竹竿在抖。

我坐了下来，拿起筷子。

那只被打的手肿得老高，拿不住筷子。我换了左手，夹起饭碗里的白米饭，夹又夹不稳。试了几下后，放下筷子，拿手抓着饭往嘴里塞。

米饭有点凉了，我没嚼几下就硬吞进肚回。眼泪流下来，滴进饭里，落入口中。我忍住没哭出声，单单抓碗里的饭吃。

阿嬷手里还攥着那根竹竿没放。

我咽下最后一口饭，"等我长大了，我就去镇上，到城里去。"

我转过身，与她相望，一字一句地说：

"离你越远越好。"

我说完，转身回了房间，把门关上。

门外，娃娃还在哭。娟婶在哄。我一直没听见阿嬷的说话声。

我背靠着门滑了下去，坐在地上，借着窗户透进来的月光，看着自己的手背。又红又肿，中间有一块深色的淤青。我用另一只手轻轻地揉，越揉越疼。温热的眼泪止不住地砸在手背上。

我把裤兜里的喜糖掏出来，放在地上。

站起身来。

金色的囍字纸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抬起脚，狠狠地踩下去。

"咔嚓"一声，糖碎了。

我又踩了一下。一下，两下。我不停地踩，泪也跟着滴在地上，腿发酸了也要踩，踩到数不清次数，把那颗糖踩进地里，踩成了粉末。

我停下来，鞋底粘着糖渣，金色的'囍'字碎成几片，糖纸粘在泥地上。抠了抠，抠不掉。眼泪一直没停，只是现在不用忍了。

我坐在碎糖旁边，月光把粉末照得发亮；我看了看手背，淤青也发亮；看了看泥地，泥地也发亮:

什么都发亮，什么都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