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迟再没有异样长风穿过谷口
晨间雾气一点点散尽，朝阳金光铺满整片谷底，遍野草叶托着露珠，折射星星点点细碎光斑
阿狰静静坐在原地，方才心头萦绕的那一抹希冀，缓缓黯淡褪去，如同晚风刮散的灰烬，轻飘飘不留踪影。他喉头轻轻滚动一圈，没有出声抱怨，指尖下意识贴上耳廓，反复摩挲冰凉的祖龙牙耳坠尖端，总想借着这枚同源骨刺，再捕捉一丝方才残存的动静
接连两阵山风先后掠过山谷
第一股风顺着岩壁游走，卷起枯叶原地盘旋几圈，穿梭藤蔓缝隙，只剩寻常枝叶摩擦的沙沙声响，和往日清晨光景别无两样
第二阵风势头急促，吹得草棚顶层茅草哗啦作响，树荫底下休憩的猛虎懒懒掀了下眼皮，随意抖了抖耳朵扫视一圈周遭，没察觉半点异动，索性侧身换了个姿势，再度闭目休憩
阿狰全程凝神屏息等候，心绪跟着风势起伏跌宕。起初尚且绷紧身子认真分辨，等到第三阵风掠过山谷，紧绷的肩头不由自主垮塌下来。指尖从耳坠缓缓滑落，垂在腿间，指尖用力掐进虎皮袄蓬松绒毛里，指节隐隐泛白
一旁阿箐掌心贴紧地面，借着地气细细探查方圆土层动静。双目紧闭，眉头越皱越紧，顺着地脉往外延展感知范围，十里之内，土层安稳平整，没有行人踩踏腐叶留下的地层凹陷，也没有生人靠近引发的气流震颤
她缓缓睁开双眼，目光落在阿狰耷拉的后脑勺，嘴唇翕动几番，斟酌良久，终究选择缄默不语
阿溟手掌一直稳稳搭在少年后背，清清楚楚感受着他脊背从紧绷僵持，慢慢一寸寸颓然松懈。她没有挪动身形，维持原本的坐姿，拇指轻轻蹭过阿狰颈侧被晨风冻凉的肌肤，柔声开口打破沉寂
“山路绵延千里，风声跨越好几重山岭辗转至此，承载不了远方人声”
阿狰垂着脑袋，始终不肯抬头
“你方才捕捉到的动静，多半是山野杂音糅合在了一起。”阿溟语速放得平缓舒缓，生怕陡然拔高语调刺激到他，“入夜归巢飞鸟、地底游走的蛇虫、四处蔓延的树根动静，全都裹挟进风里，一路撞过山头岩壁。几经弯折扭曲，传到耳边，模样早就变了”
阿狰长长的睫毛不住轻颤，心底清楚这番话句句属实，可方才那一声呼唤真切烙印在心间
阿箐默然起身，抬手拍掉掌心沾染的泥土，几步踏上那块青石高台。后背对着母子二人独自落座，起身瞬间腰间银铃短暂晃动一声，之后便静静垂坠，再无半点响动。她抬眼凝望对面山壁，一道雷击劈出的焦黑裂痕横贯岩壁，突兀难看，恰似一道长久结痂的陈旧伤疤
阿狰低头盯着身前虎皮袄下摆，隔夜露水浸湿布料，斑驳水印深浅交错。他指尖慢悠悠摩挲潮湿痕迹，动作轻柔小心翼翼，仿佛生怕弄坏身上衣物
“我分明听见了。”少年嗓音沙哑干涩，音量微弱，堵在喉咙断断续续，话音落地，连他自己都觉得底气不足
窘迫委屈涌上心头，他抿紧下唇，蜷缩双臂环住小腿，脑袋埋进双膝之间，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暖阳铺满整片山谷，银发末梢镀上一层浅淡金光，偏偏他蜷缩的角落，拢着一片化不开的阴郁阴影
阿溟顺着肩头缓缓下移手臂，手肘稍稍停顿，最终轻轻覆在他交叠的手背上。常年握刀狩猎，她掌心布满厚实茧子，触感粗糙，温度却格外踏实温热。没有强行拉扯劝慰，就这般安静贴着，默默陪着他消化低落情绪
高空传来一声悠远鹰唳，巨鹰盘旋一周，收拢双翼，径直滑翔去往断崖巢穴。换做往日，阿狰定然立刻抬头张望挥手，此刻他一动不动，眼皮都懒得抬起分毫
青石台上的阿箐抽出腰间短刀，捡起一截枯枝慢慢削刻。刀刃摩擦木头，细碎木屑层层卷落，节奏平缓规整。她刻意放缓动作，借着细微动静冲淡压抑氛围，目光虽望向山壁，注意力全程落在身后少年一举一动
半晌过后，阿狰慢慢抬起脑袋，鼻尖泛红，眼眶干涩没有落泪，眼周肌肤浅浅泛红。抬手再度触碰耳畔牙坠，一遍遍摩挲光滑表面，确认物件完好无损
“娘”
微弱的一声呼唤，险些被林间风声吞没
“我在”
“我们会不会，一直找不到爹爹？”
轻飘飘一句话悬在空气里，周遭瞬间陷入死寂
阿箐手中刀刃猛地一顿，木枝表面多出一道突兀缺口，她稍作停顿，加重力道继续削刻，心绪已然乱了分寸
阿溟手背微微收紧，转瞬平复力道。抬手抽出发髻别着的龙鳞匕首，迎着天光细细打量刃身纹路，日光映照之下，匕首内里淡粉色纹路缓缓游走，仿若鲜活血脉静静搏动。拇指轻触锋利刃口，利落收回原处
“还记得山神庙那块符文石台吗？”
阿狰微微点头，半边脸颊依旧靠着膝盖
“那日你手掌贴上石面，整片地底脉络都和你呼应共鸣。”阿溟语气沉稳笃定，不画虚妄大饼，直白点明实情，“那份感应做不了假，不靠风声传递，是血脉本能的牵绊”
“没必要执着靠着耳朵寻人。”她缓缓补充，“机缘到了，顺着冥冥之中的感应，自然能够碰面”
阿狰没有应声作答，下巴重新抵住膝盖，视线茫然盯着风中反复弯折又挺直的野草。草木即便被狂风压弯腰，转瞬依旧能够恢复原样，可心底落空的怅然，一时半会儿难以平复
阿箐随手把削好的木条丢弃草丛，起身顺着谷地边缘缓步走动，指尖时不时轻触树干、岩壁，例行探查周遭隐患。背影挺拔笔直，唯独腰间银铃全程死寂，但凡她心绪低沉压抑之时，素来这般模样
阿狰静静望着那串静默的银铃发呆许久，慢慢舒展蜷缩的腿脚，挺直腰背坐着，依旧没有起身走动。随手抓起地面细碎干草，一根根撕扯截断，零散碎屑散落身前空地
日头越爬越高，草棚阴影收缩聚拢，紧贴墙根。猛虎挪到树荫阴凉处趴卧休憩，溪水叮咚流淌，虫鸣、树叶簌簌声响交织在一起，填满整片山谷空地
阿狰抬手，最后一遍轻抚冰凉的祖龙牙耳坠。
片刻之后，再度埋下脑袋，肩头克制不住微微轻轻颤动
阿溟掌心稳稳贴住少年后颈，隔绝晨间残留的凉意，一动不动安静守候
远处山壁雷击裂痕，在烈日强光映衬下，黝黑刺目，静静盘踞在山野之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