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狰肩头细碎的颤动迟迟没有平息,阿溟抵在他后颈的手掌稳稳落着,自始至终没有松开。日头缓缓挪到草棚正上方,整片地面的阴影缩成小小一圈,紧紧贴着墙根。猛虎慵懒趴进树荫避暑,时不时抖两下耳朵驱赶飞虫,断断续续的溪水声响顺着穿谷微风飘过来,慢悠悠萦绕在周遭
半晌过后,阿狰缓缓抬起脑袋。鼻尖泛红发胀,眼眶干涩紧绷,看不出哭过的泪痕,可整张脸都憋着一股委屈,明显硬生生把酸涩情绪压在了心底。指尖依旧抵在耳畔那枚祖龙牙耳坠边上,方才紧绷较劲的力道松了大半,不再死死攥紧骨刺,只是指尖来回轻轻摩挲冰凉的边缘
阿溟的手掌顺着后颈慢慢下移,安稳落在两片肩胛骨中间,掌心牢牢贴着衣料。她安静等候少年紊乱的呼吸慢慢平复,沉寂片刻,低声开口,语调平缓柔和,音量压得很低,慢悠悠漫在风里
“年少的时候,我也曾一遍遍守着山风等人”
阿狰微微侧过脸庞,怔怔望向她
“那年我刚满十六,和你现在心境相仿。”阿溟目光望向对面山壁那道黑漆漆的雷击裂痕,旧事漫上心头,神色平淡无波澜,“整日守在破败山神庙外头通宵等候,破晓时分山间风起,树叶晃动,我错当成来人脚步声;林间雀鸟啼鸣,也偏执认定是旁人在唤我的名字。到头来,通通只是山野寻常动静罢了”
她稍稍停顿,拇指轻柔摩挲少年肩头布料,继续娓娓诉说:“那段日子我也一度觉得前路渺茫,往后没有半点盼头。可第二日天光照常破晓,我慢慢想通,只要心底记挂的人不曾淡忘,脚下的路,就不算彻底断掉”
阿狰抿紧唇角,指尖默默从耳坠滑落,乖乖搁在双膝之上
“信物完好无损,血脉牵绊真切,人心念想常在,就总有碰面那日。”阿溟抬手抽出发髻插着的龙鳞匕首,迎着日光轻轻一转,刃身内里淡粉色纹路缓缓游走流转,宛若鲜活的血脉。“今早你捕捉到的那一声呼唤,就算只是风声糅合杂音幻化而成,也是你心底执念催生的回响,做不了假”
话音落下,她利落将匕首归回原处,动作干脆利落
阿狰垂眸看向自己掌心,方才用力攥紧衣料,虎口位置印下几道深浅褶皱。他反复张开、收拢五指,一点点平复心绪
青石高台那边传来细碎脚步声,阿箐缓步走下石台,手心暗暗攥着物件,屈膝蹲在阿狰跟前,视线和他平齐。她没有多余客套劝慰,径直摊开手心
一枚手工木雕飞鹰静静躺在掌心,羽翼舒展上扬,昂首挺立,做工算不上精致考究,线条粗糙质朴,羽翼纹路皆是刀尖一点点细细刻画,边角残留不少打磨未尽的木刺
“你早前乘着巨鹰盘旋山谷,说过来日寻到爹爹,要一同坐鹰翱翔远山。”阿箐话音轻飘飘的,生怕再度戳中少年心事
阿狰定定盯着小木鹰看了许久,伸手小心翼翼接过。指尖顺着翅膀轮廓缓缓抚摸,尾羽棱角毛刺轻轻扎了下指腹,细微的刺痛反倒让他纷乱的心绪沉静下来
三日之前,他趴在巨鹰脊背俯瞰整片谷地,兴致勃勃指着连绵山脊畅想往后,崖边伫立的阿箐全程静静看着,彼时沉默不语,原来是默默记下了这番随口闲话
“往后不必执拗守着风声打探动静。”阿箐抬手解下腰间常年佩戴的银铃,俯身轻巧系在阿狰手腕。铃铛磕碰虎皮袄袖口,脆响短暂一响,随即安分垂落,再无动静
阿狰下意识晃了晃手腕,银铃安安静静悬着
他抬眼看向阿箐,少女眼底郁结一扫而空,坦荡温和,不再刻意回避对视。她抬手轻拍一下少年肩头,不多言语劝慰,转身原路返回青石高台,脊背挺拔笔直,如同扎根岩壁、风吹不倒的青松
阿狰独坐原地,左手稳妥捧着木鹰,右手腕银铃随着微弱呼吸轻轻晃动。暖阳铺洒下来,镀亮他满头银发,细碎光晕萦绕发梢。他低头打量地面蜷缩的影子,慢慢挺直弯折的脊背
他撑着地面站起身,抱着木鹰走到草棚侧边,背对刺眼朝阳而立。晃眼的日光逼得他微微眯起双眼,却没有刻意躲闪避让。闭眼凝神回想往日点滴,夜里窝在阿溟肩头听见的笃定许诺,初次望见巨鹰盘旋天际生出的憧憬,阿箐一次次暗中照料、投喂蜂巢浆果的细碎暖意
一桩桩、一件件,真切踏实,从来都不是缥缈虚无的风声赋予的念想
阿狰豁然睁开双眼,转身直面开阔山谷。嗓音清亮沉稳,音量不大,清清楚楚扩散开来:“我不再等着风捎来消息,往后我亲自循着路子去找人”
一旁静坐的阿溟指尖微微一动,神色淡淡,眼底悄然漫开一抹释然
“只要我一直记着爹爹,这条路我便不会半途停下。”阿狰攥紧手里木鹰,手腕微动,银铃浅浅一响
青石台上的阿箐听得真切,紧绷半晌的肩头彻底放松下来
阿狰迈步走到阿溟身前,仰头正视着她。阿溟抬手理顺他被风吹乱的额前碎发,指尖不经意擦过那枚龙牙耳坠,稍稍一顿,顺势收回
“娘,我好好修炼本事,早点变强”
阿溟浅浅颔首,应声简单笃定:“我信你”
阿狰眉眼舒展开来,唇角扬起笑意,缺齿的小虎牙露了出来。转身小跑奔向树荫底下休憩的猛虎,抬手举着木雕飞鹰示意。猛虎慵懒掀开眼皮,鼻尖嗅了嗅木件气味,尾巴轻扫地面,算作应答
片刻后他折返回来,跳上一旁石块盘腿坐稳,将木鹰端正搁在膝盖,双手轻轻护住,郑重其事。阳光尽数落在少年身上,银发熠熠生辉,偶尔抬手动静,腕间银铃叮咚轻响
阿箐孤身伫立高台,腰间空荡荡的,贴身银铃已然赠予阿狰。她远眺山壁狰狞的雷击裂痕,心境安稳平和
阿溟抬手轻抚发髻内的龙鳞匕首,确认稳妥无恙。目光落向少年笔直的背影,看着他小心翼翼护着木鹰,目光遥遥望向群山之外
山谷光景照旧如常。溪水潺潺往复流淌,林间枝叶随风轻晃,猛虎闭目慵懒休憩,断崖之上巨鹰舒展羽翼。晚风穿入谷口,撩起阿狰几缕银发,腕间银铃轻微摇晃
这一回,阿狰无心再去分辨风中杂响
他已然明白,心底执念、血脉羁绊、身边相伴之人,远比转瞬即逝的风声牢靠得多。前路漫漫,不必借风传音,他自己,便是前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