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大嘴一听“贵族”二字,眼睛立马放光。
宋弘琛知他打的什么主意,就差把“奸商”二字刻在他的脸上,也不打断他的白日梦,继续往下说着:“这位俄国女士名字叫做维拉瓦夫娜,原先是俄国的贵族。苏联建立后,原先的贵族在那边无法继续待下去,她只好离开家乡辗转到了哈尔滨,在那边担任俄语教授。自从前段时间苏联政府和日伪政府签订了《北满中东铁路让渡协定》后,苏联撤走大批苏侨。日本人建立的满洲国自然是没办法待,这位教授只好南下,这不,刚到上海。她的中文不太好,没来得及找一个翻译,交流就成了问题。不过,因为在哈尔滨待过一段时间,她很喜欢我们的文化,今天正巧路过金财居,就来看看古玩。”
金大嘴听罢,笑了起来:“那说明,与我们金财居有缘。”
维拉瓦夫娜看了一圈金财居中的古玩,赞不绝口。宋弘琛与她攀谈着,她就指着其中一件青花瓷瓶和一幅字画,朝金大嘴说了几句俄语。
金大嘴虽听不懂,脸上依旧保持着笑容,向一旁的宋弘琛求助。
“金老板,她很喜欢这两件,打算买下。”宋弘琛给金大嘴翻译了俄国女人的话。
“好好好!这就给这位贵客包下!如有需要,还可以送到府上!”金大嘴一边给俄国女人比划着价格一边向宋弘琛说着。
维拉瓦夫娜很爽快就付了大洋,这会儿也不管是贵族还是其他身份,统统都是上帝。
金大嘴激动地看着今日开张第一桶金,正差着伙计打包,复又想起事情,赶忙回头同宋弘琛说道:“三少爷,您要不再帮我问问,这些东西要送哪里去?”
宋弘琛笑笑,便用流利的俄语问维拉瓦夫娜,待她回复后才翻译给金大嘴听:“她说早前托人在霞飞路买下了一个房子,可她不懂路,不知道怎么去。”
金大嘴的伙计很快就把东西给打包完毕,里里外外都用檀香木盒包装得极为精致。
宋弘琛指了指包装好的货又指向外头,同她说道一番,她连连鞠躬似乎是在道谢。
金大嘴一瞧那俄国女人的举动,一时有些疑惑,便忙问:“三少爷,这是……”
“我见这位女士为人十分热情且真诚,现在没有翻译,沟通是个问题。我跟她说可以载她一路。金老板,东西可以放我车上,一同给她带去。”宋弘琛笑着指了指桌上的两件货,跟金大嘴解释道。
宋弘琛为维拉瓦夫娜拉开车门,细心地用手为她挡了挡车顶,以免撞到头。她颔首微笑对他说了声谢谢。
金大嘴看着宋弘琛接过一旁伙计递上的两件古玩,和维拉瓦夫娜的行李一同放上了后车厢,转身就坐上驾驶位。
金大嘴刚听了宋弘琛的话,两眼骨碌地转了一下,想着这位俄国贵妇是个潜在客户,要是再深入交流交流,说不定还可以做成更大的生意,于是趁宋弘琛还没开车前便赶忙凑到他的车旁,与他商量道:“三少爷,也带上我呗。”
“金老板,您不亲自看着卸货了?”宋弘琛笑着看向金大嘴后边,扬了扬下巴。
金大嘴对上宋弘琛的墨镜,挠了挠头,赶忙拉开车门坐了上副驾驶,说道:“伙计们就能处理。”
“再说了,这位俄国小姐可是潜在的客户,我也总得发展发展不是。”金大嘴凑近宋弘琛故意放低声音说着。
宋弘琛隔着墨镜朝他笑了笑,踩下油门便往霞飞路开。
俄国女士觉得沪上是果真繁华,一路上几人都有说有笑地聊着,金大嘴虽完全听不懂俄语,但靠着宋弘琛同声传译,姑且能够滔滔不绝地聊着。
霞飞路在法租界里,整条路都洋溢着外国风情,两旁的建筑很多都是西洋风格的,甚至还能看到不少教堂。这里有很多洋人,根据沿着维拉瓦夫娜提供的写有房子地址的纸条,宋弘琛沿着路直上很快就找到了那间房子。
金大嘴跟着宋弘琛帮那位俄国女士把行李和两件包装起来的古玩搬进了房子后。俄国女士连连向他们两道谢,同时递给了宋弘琛一张卡片。
宋弘琛笑着收下,和金大嘴一同向俄国女士互相作了道别折返回了车上。
“金老板,你听过东亚文化交流协会吗?”宋弘琛侧头问道。
“听过,当然听过。那个协会洋人居多,也有不少国人,专门研究交流东亚的历史文化。有段时间做生意的时候有过接触那么一两个那协会里头的洋人,一瞧见古玩两眼跟发光似的,偏生又没有那种眼光,真的和赝品根本分不清。有一回拿着一个赝品就跟得了宝贝似的,高兴地抱着走了。不过,那些协会似乎最近在沪上才渐渐兴起,之前一直都是在北边较多。怎么,三少爷,您怎么突然问起这件事来?”金大嘴一讲东西就停不下来,说完才想起问宋弘琛怎么突然问起这个问题。
“刚才那位俄国女士就是协会的一员,”宋弘琛看了一眼房子,对金大嘴说道,“近期那协会似乎是有一场文化交流活动,届时邀请喜欢文化的人。”
“不过,要去那交流会那可是要有邀请函,没有邀请函是没有办法进去的。我倒是挺想看看这帮洋人的文化交流是个什么样子,说不定有些收获呢。”金大嘴听了,耸了耸肩。
宋弘琛拍拍金大嘴的肩膀,脸上露出玩味的笑容:“我看金老板您是想着怎么大赚一笔才对吧。”
金大嘴被宋弘琛无情戳穿,只得尴尬地笑着清清嗓子。宋弘琛仰天哈哈一笑便也不再逗金大嘴,开车将他送回了金财居同他道谢替自己鉴赏宝物,摆下了大洋嘴里说着日后有空再叙便离去了。
宋弘琛取出了方才那俄国贵妇给的卡片,仔细端详起来,不禁眯起了眼睛。如此盛请自然是要去看上一番,到时候凑凑热闹,见见这些来自海内外的文化交流,说不定还真能像金大嘴所说那样有所收获。
他重新将卡片小心收好揣进自己上衣内袋中,抬起手看着手表,还未到时间,于是只好盘算着接下来要去哪里逍遥快活。
直至太阳落下的时候,萧文彦跟着他父亲外出学东西归来,总算是有空脱身。如今严峻的形势下,整个沪上以至于北方南方的商号都有很多事情要打通理顺,这可不是一件容易事。
自打三门家主商议之后,父亲就更加的忙,忙于手头上的事务。这么多年来,他已经养成了眼观八方的习惯,不用多说也知,三门手底下定然是有大计划,自己虽有从父亲那里了解一二,却不是全部。如此,定然是件机密之事,不便太多人知晓。想来现在三门应该已经各自暗中布网,就等待鱼进网。
“文彦,今天就到此吧。”萧老爷抖了一下身上的长袍,站起身来捧着茶盏行至商号的窗边。
萧文彦微微欠身,正欲走时略微瞥到了父亲正盯着架上摆着的照片。那是父亲与沈九爷以及故去的那位宋叔的唯一一张合照。
即便父亲不说,萧文彦也能够从中体会到他们三人旧时的关系是多么的好。每当看这张照片的时候,父亲紧锁的眉头才会稍稍舒展,随即又一瞬即逝。二十多年前三门那场灾变始终是他心中挥之不去的痛。
洪管事刚好在萧文彦打开门的时候举起手作敲门状,一瞧见大少爷,赶忙向他问好。
这洪管事已经跟着萧老爷有些年,算得上是萧老爷的左膀右臂。萧文彦见他也微微点头,回了问好。
洪掌柜擦过他肩头便进了房,同萧老爷说着话。在关上门离开之前,萧文彦听到父亲与洪管事议事最为清晰的最后一句便是“东亚文化交流协会”。
一出门口,萧文彦就想起了自己与宋弘琛还有约,同自己的母亲说不在家中吃晚饭后便去赴约了。
萧老爷看着楼下萧文彦远去的身影,转过身往里走,缓缓开口道:“好戏就要开始了。”
宋弘琛没有像以往那样往雅座的地方去,反倒是坐在街上一处小摊边上饮酒,和他身上的穿着显得格格不入。
自打华界放宽了夜市以来,市面更加繁盛,每夜都在固定时间开始夜市营业,一条街过去有卖东西的、卖小吃的、变戏法的、拍牙板的等等,人声鼎沸,显得好不热闹。
他饮着酒,借着桌上的暖炉倒也没有那么的冷。边小酌边看着不远处的戏法表演,待人家表演完了还跟着鼓起掌来。
“你可真会挑地方,怎么想到来这里了。”
熟悉的声音传来,宋弘琛偏过脑袋去看。萧文彦搓了一下冻僵的手,跟着在旁边坐下来,往暖炉伸手暖着手。
“这不是来找找以前的感觉,顺便凑凑热闹吗。”宋弘琛给萧文彦倒了一杯酒,好让他暖暖身子。
“确实热闹,特别是这家的生煎,那可是独一无二的风味。”萧文彦温了温酒,慢慢品尝。
说话间,老板上了宋弘琛所点的小吃。老板已经两鬓发白,却还是记得这两位年轻人。
“萧少爷您这话可是说笑了,小店不过是传承祖上留下来的手艺罢了。还有别的客人,我就不打扰二位的雅兴了。”老板笑着回答,转身继续去忙活。
宋弘琛和萧文彦边饮酒品尝着美食边赏着表演。街上着实热闹得紧,人群之中还有不少洋人的身影。
宋弘琛正饮着酒,就看到有几个化着浓妆的日本艺妓有说有笑地踩着木屐从旁边路过,向着杂耍那边走去。
萧文彦抬头也跟着看了一眼,轻笑道:“真是奇了怪,这洋人不去租界的夜市怎么反倒来逛华界的夜市,那边不比这边更有意思吗。”
宋弘琛瞧着那几个日本艺妓,想起今天偶遇的俄国女人,放下手中的酒杯从兜里取出那张烫金的邀请函,放在萧文彦面前。
“东亚文化交流协会的邀请函?”萧文彦拿起烫金卡片,看了一眼,有些讶异地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