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馆清居，云气缭绕，松风穿窗而过，拂得室内帷幔轻晃。

青石地面微凉，慕霖羽一身素白宗门劲装，身姿挺拔，此刻却垂肩俯首，双膝稳稳跪地，脊背绷着一抹难以掩饰的颓然。面对身前端坐的云天宗宗主、自己的生父慕清华，他喉间发涩，字字都带着落败后的愧疚。

“对不起父亲，孩儿让您失望了。”

一场仙门比武落幕不过半柱香，他一身修为尽数施展，本命灵诀、护身仙罡毫无保留，却依旧败得彻底。

败在那个屹立三界仙巅、令无数宗门俯首敬畏的玄幽门尊主——夜宸渊手中。

慕清华端坐在檀木玉椅之上，一身宗主华袍染着淡淡的玉清仙泽，眉眼威严却并无半分厉色。他看着跪地垂首、满心愧疚的长子，眸底掠过一丝怜惜，缓缓抬手，落在慕霖羽的肩头。

掌心温和的仙力缓缓渡出，抚平少年周身滞涩的气息，慕清华的声音沉稳淡然，驱散了他心底所有的自我否定。

“胜负乃是仙途常事，何须如此介怀。”他轻声劝慰，“夜宸渊身负百年仙根，修为早已臻至大乘巅峰，武学仙法诡异莫测，纵横仙域从未逢敌手。便是为父亲上，也未必能在他手中讨得半分便宜，更何况是你尚未突破化神的年纪。起来吧。”

慕霖羽闻言，缓缓直起身躯，只是眉宇间的郁色依旧浓重，眼底满是不甘与挫败。

这些年他夙兴夜寐，苦修云天宗正统仙诀，日夜打磨身法剑意，从未有过半分懈怠，本以为凭借数年苦修，纵然不敌玄幽门尊主，也能过上数招、不分悬殊。

可今日擂台一战，他才真切体会到什么是天堑之别。

夜宸渊的仙法变幻万千，招式空灵霸道，举手投足皆含大道法理，千年沉淀的对战经验、深厚底蕴，绝非他这般后辈修士能够企及。

每一道灵诀落下，都精准克制他的功法，看似轻描淡写，却暗藏碾压之势，让他毫无招架之力。

“孩儿原以为勤修不辍，便能拉近分毫差距，如今才知晓，我与顶尖仙尊的修为，依旧云泥之别，着实辜负了父亲多年教诲与栽培。”慕霖羽低声慨叹，语气满是怅然。

“傻孩子。”慕清华淡淡一笑，收回手掌，目光深远，“仙途漫漫，切忌骄躁，更忌自馁。你今日直面夜宸渊，能全身而退、窥见自身短板，已是莫大收获。他成名千年，稳坐仙域尊主之位，自有其过人之处。你败得坦荡，只需从此战中汲取经验，打磨道心，日后潜心修行，未必没有赶超之机。”

“孩儿谨记父亲教诲。”慕霖羽垂眸应声，心中已然通透。

今日正面一战，他彻底心悦诚服。夜宸渊之名响彻三界，从来绝非虚传，这玄幽门尊主的位置，的确是凭绝对实力坐稳的，实至名归。

心绪稍稍平复，慕清华方才温和的眉眼骤然一沉，周身漫出淡淡的愠怒仙压，语气陡然转厉。

“话说至此，为父且问你，你妹妹慕昕柔呢？”

他眉宇间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恼怒，胸口微微起伏，显然是动了真气。

“临行前我特意叮嘱你，寻到机会便将她带回云天宗。今日整场仙门比武，全场弟子皆是屏息观赛，唯独她嗓门最响！全程替夜宸渊喝彩助威，全然忘了自己是云天宗的人！你说，她心中可还记得自己的姓氏，记得自己的宗门根骨？”

提起这事，慕清华便气不打一处来，寒声冷哼：“真是个胳膊肘往外拐的死丫头！白白养她这么大！”

慕霖羽闻言，心中亦是又气又无奈，满心哭笑不得。

今日擂台之上，他身为云天宗少主，登台与夜宸渊争锋，哪怕不敌，也算是为宗门颜面奋力一战。

可他的亲妹妹，偏偏站在对手阵营，欢呼喝彩声比谁都响亮，全然不顾自家兄长的颜面，换做谁心中都会郁结。

只是他终究通透沉稳，只得耐着性子低声解释：“父亲息怒。昕柔这些时日一直留在玄幽门地界，与玄幽门一众弟子朝夕相处。孩儿忌惮玄幽门势力，唯恐贸然寻她、传信于她，会暴露她云天宗大小姐的身份，引来不必要的猜忌与麻烦，故而一直未曾贸然联络。”

“可我们父女、兄长齐聚此地多日，她纵然身不由己，也该主动前来拜见。”慕清华面色依旧沉沉，带着几分落寞与恼怒，“一声不吭离家许久，难不成在她心里，全然没有我这个父亲，没有云天宗半点牵挂？”

“父亲切勿动气，伤了仙元根基。”慕霖羽连忙柔声劝慰，细细拆解其中利害，“昕柔素来心性单纯通透，绝非不孝任性之人。如今玄幽门内部派系交错、局势暗流汹涌，各方势力暗中角逐，她身在其中，行事必须万般谨慎，不敢有半分差错。待宗门局势稍稍安稳，她定然会第一时间前来拜见您。”

他心底暗自补了一句：【这小丫头拿了我这么多宝贝，还偷偷带走宗门至宝凝神灵珠，怕是心中有愧，才迟迟不敢露面吧。】

慕清华闻言，重重轻哼一声，眉宇间担忧更甚，怒意不减：“玄幽门盘踞仙域千年，风气诡谲，人心复杂，从来都不是什么清净善地。昕柔是什么性子，我比谁都清楚。她自幼被我护得太好，不谙仙门险恶，不懂人心算计，修为浅薄、心性纯粹，怕是被人拿捏利用，被人卖了尚且懵懂不知，替人数钱！我日日为她忧心焦灼，她倒是洒脱自在，全然不顾家人担忧！”

“父亲放心，昕柔已然长大，心中自有分寸。”慕霖羽温声安抚，话虽宽慰，心底却如明镜一般通透。

前些时日他暗中与妹妹见过一面，慕昕柔兴致勃勃，满心欢喜地将一套玄幽门基础内功灵诀赠予他，直言是自己所得的机缘。

如今细细回想，这套灵诀来得太过轻易，分明是玄幽门有心人刻意投喂、刻意拉拢的手段。可他那单纯懵懂的妹妹，却全然不识人心险恶，只当是真挚情谊，满心欢喜珍视。

更让他心绪复杂的是，妹妹曾随口提及，她如今已与玄幽门尊主夜宸渊结为知己，情同挚友。

堂堂三界顶尖仙尊，身份尊贵、杀伐果断，向来不近人情、疏离世间烟火，怎会无端与一个初入仙途、毫无根基的宗门小女娃交好？

这份突如其来的情谊，到底是福是祸，无人知晓，更让人心生不安。

别馆之外，繁花满径，清风徐徐。

另一边的慕昕柔，已然是垂着眉眼，对着满园清风，长长叹出了今日的第无数口气，小脸上写满了纠结与落寞，整个人蔫蔫的，像朵失了朝气的小花。

身侧立着的男子，一袭玄色锦纹仙袍，墨发如瀑，身姿清绝挺拔。正是执掌玄幽门、威慑九州仙门的仙尊夜宸渊。

他眉眼清冷俊美，平日里覆着一层疏离淡漠，杀伐气息凛然，此刻望着身旁唉声叹气的小姑娘，周身凛冽的仙泽尽数收敛，眼底染满了无奈与温柔，终究耐不住开口询问。

“辛辛，白日看比武时还雀跃欢喜，满心热闹，怎的不过片刻，便郁郁寡欢，频频叹息？”

慕昕柔垂着小脑袋，指尖局促地绞着腰间的素色绦带，长长的睫毛耷拉着，遮住了眼底的委屈与纠结，声音软软糯糯的，带着浓浓的低落。

“宸渊哥哥，你是高高在上、万人敬仰的仙域尊主，修为冠绝三界，身份尊贵无双。可我只是玄幽门一个平平无奇的小琴师，修为低微，资质普通，和你云泥之别。”

她抬起湿漉漉的眸子，偷偷瞥了他一眼，又迅速低下头，语气带着故作决绝的落寞：“我们差距太大了，以后……我们不能做朋友了。我、我该离开这里了。”

心底却在疯狂呐喊：【挽留我！你快挽留我呀！千万不要让我走！】

夜宸渊看着她故作成熟、实则幼稚别扭的模样，清澈的眼眸盛满委屈，紧绷着小脸假装决绝，心口瞬间被一抹柔软填满，低低轻笑出声，嗓音温润磁性，吹散了周遭所有清冷气息。

“原来我的辛辛，是在怪我隐瞒身份，故意与我生分，闹别扭了？”

被一语戳中心思，慕昕柔瞬间慌乱，猛地抬头，小脸涨得微红，连忙摆手辩解，眼神躲闪，满是心虚。

“才、才没有！”

她咬着粉嫩的唇瓣，纠结了片刻，鼓起勇气小声说道：“其实……我也对你隐瞒了不少事情呀。我们、我们这样就算扯平了，好不好？谁也不欠谁的，不许再生气！”

看着小姑娘眼底的忐忑与小心翼翼，夜宸渊心底的温柔愈发浓烈，眼底盛着化不开的宠溺，顺势温柔应下：“自然都依你。”

他微微俯身，目光温柔锁住她慌张的小脸，轻声询问：“那辛辛，可还愿意随我回玄幽门？”

【真是个小傻瓜，单纯又可爱，让人满心舍不得，偏偏惹人惦念。】

慕昕柔闻言，瞬间抬眸，殷桃般的小嘴委屈地嘟起，眼眶微微泛红，湿漉漉的眼眸亮晶晶的，盛满了忐忑与期待，模样娇憨又可怜。

“那、那我们还是最好的朋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