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的风，比南边的更硬。

风刮在脸上，像小刀子在割。白昊然站在城墙上，眯着眼望向远方。

天地苍茫，戈壁连绵。远处的地平线灰蒙蒙的，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地。风卷起黄沙，打在城砖上，发出细碎的噼啪声。

“白公子，您看，”工部赵侍郎站在他身边，伸手一指，“这就是北境最重要的关隘，挡着游牧南下的必经之路。”

白昊然没说话，只是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

城墙很高，很结实，石块间的缝隙填得很满，看得出是花了心思修的。城头上架着十几架床弩，还有成堆的滚木擂石，兵丁们来回巡逻，甲胄鲜明，看着像那么回事。

可白昊然看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怎么了？”赵侍郎心里咯噔一下。

“撑不住。”白昊然言简意赅。

赵侍郎脸有点挂不住。这城防可是他工部督造的，花了国库多少银子，被这年轻人一句话就否定了。

“白公子说笑了吧，”他勉强笑了笑，“这城墙三丈厚，都是花岗岩砌的，床弩射程八百步，游牧骑兵来了，根本近不了身。”

白昊然没接话，蹲下身，手指在城砖缝里抠了抠。

灰簌簌往下掉。

“砂浆不够。”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看着密实，实际上是干灰抹的面，里面是空的。攻城车撞个三五下，就得裂。”

赵侍郎脸色一变。

“还有，”白昊然沿着城墙往前走，边走边说，“床弩太少，布置也不对。都摆在正面，侧翼空着。游牧人最擅长迂回，他们不会傻盯着正面撞。”

“还有城墙的马面，”他指了指城墙上凸出来的墩台，“间距太宽，箭射不到死角。敌人只要摸到墙根，上面就拿他们没办法。”

他一路走，一路说，语速不快，但每一句都点在要害上。

赵侍郎跟在后面，脸色越来越难看。一开始还想反驳，听到后来，额头上都冒出汗了。

这些问题，他不是不知道。可工部有工部的难处，预算就那么多，能修成这样已经不错了。再说了，游牧人每次来都是抢了就走，从来没真的攻过城，谁会花那个冤枉钱？

可现在不一样了。

这段时间，游牧人来得越来越勤，规模也越来越大。上个月，东边的一个军屯被围了三天三夜，差点没守住。

“白公子，”赵侍郎抹了把汗，“您看...怎么改好？”

白昊然停下脚步，转过身。

“给我三天时间。”他说，“我列个单子，你让人备料。”

“三天？”赵侍郎一愣，“改全城？”

“先改最要紧的几处。”白昊然说，“其余的，慢慢调。”

当天下午，白昊然就把图纸画出来了。

一共三张。

第一张是改进版的连发床弩。原来的床弩一次射一支箭，上弦慢，射速低。白昊然在弩床上加了个箭匣，一次装十支，利用滑轮组上弦，一个人就能操作，射速提了三倍。

第二张是连环陷坑的设计图。城外的空地上，按九宫格排布，挖三层陷坑，上面铺伪装。第一层是尖桩，第二层是拌索，第三层是翻板，骑兵冲过来，踩塌一个，连锁反应，一片都得陷进去。

第三张更稀奇，是个铜制的圆筒，一头大一头小，下面有三个支架。

“这是什么？”赵侍郎拿着图纸翻来覆去地看，看不懂。

“听地器。”白昊然说，“埋在地下，能听到十里外的马蹄声。”

赵侍郎眼睛瞪得溜圆：“真的假的？”

白昊然没解释，只说了句：“做出来就知道了。”

赵侍郎将信将疑，但还是按他的单子备料去了。

接下来的几天，北境边城彻底热闹起来。

城里的铁匠铺日夜不停，叮叮当当的，火星子溅得满地都是。木匠们也没闲着，锯木头、做滑轮、削箭杆，忙得脚不沾地。

白昊然每天天不亮就起，一直忙到深夜。

他话不多，也不摆架子，蹲在铁匠炉边和工匠们一起打铁，手上沾了黑灰也不在乎。遇到不懂的工匠，他拿过锤子亲自示范，打两下，说两句，点到为止。

工匠们一开始还不服气，这么个白白净净的年轻人，懂什么打铁？可看他抡起锤子来有模有样，淬出来的钢硬度比老铁匠还高，就都服了。

“白公子，您这手艺，比我们干了三十年的还强。”老铁匠摸着一把新淬的弩箭，啧啧称奇。

白昊然只是“嗯”了一声，继续忙活。

他不是话多的人。比起说，他更愿意做。

到第五天头上，第一批改进后的床弩装上了城头。

试射那天，守将李将军也来了。

李将军是个糙汉子，黑脸膛，大胡子，说话像打雷。他斜眼看着城头那几架怪模怪样的床弩，一脸不信。

“赵侍郎，不是我说，”他瓮声瓮气地道，“这花里胡哨的东西，中看不中用吧？打仗可不是玩把戏。”

赵侍郎笑了笑：“李将军，试试就知道了。”

白昊然站在弩边，抬手比了个手势。

士兵扳动扳机。

嗡。

弓弦震颤的声音连成一片。

十支铁箭，几乎是同时射出去的，快得像一道黑线。

八百步外，立着一排草人。

噗噗噗！

铁箭钉在草人身上，力道大得直接贯穿，余势不衰，又钉进后面的土墙里，箭尾嗡嗡直颤。

城头上一片寂静。

李将军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这……这他妈……”他粗人一个，憋了半天憋出一句，“这也太狠了吧！”

赵侍郎捋着胡子笑：“李将军，现在信了？”

李将军没理他，大步走到白昊然面前，蒲扇大的手掌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差点把他拍个趔趄。

“小白！”他嗓门大得震耳朵，“你这玩意儿好！太他妈好了！有了这东西，老子看那帮狗娘养的游牧崽子还敢不敢来！”

白昊然皱了皱眉，把他的手从肩膀上拿下来。

“还不够。”他说。

“不够？”李将军一愣，“这还不够？”

“床弩只是正面。”白昊然走到城墙边，指着城外，“游牧人骑兵快，他们不会正面硬冲。他们会绕，会偷袭，会打游击。光靠城墙上的弩，防不住。”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图，摊在城砖上。

“城外这片开阔地，”他手指在图上划了个圈，“挖三层陷坑，加绊马索。再往前五里，设几处哨塔，装上听地器，提前预警。”

“还有城墙两侧的盲区，”他又指了指，“加装飞爪索，敌人一旦摸到墙根，放下去，连人带梯子都能拖上来。”

李将军低头看图，越看眼睛越亮。

“好！好！”他连拍大腿，“就按你说的来！要多少人，老子给你多少人！”

改造工程紧锣密鼓地进行着。

白昊然每天泡在工地上，白天指导工匠，晚上画图纸改方案，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人也瘦了一圈。

赵侍郎看不过去，劝他休息两天。

“不急。”白昊然只说了两个字。

他不是不急。

是心里有预感。

平静的日子不多了。

这天晚上，他正在油灯下改图纸，门被轻轻敲响了。

“进来。”

进来的是个黑衣人，一身夜行衣，脸上蒙着布，只露出一双眼睛。

“白公子。”那人声音压得很低，“星月楼的消息。”

白昊然放下笔。

他来之前，三师姐就交代过，有重要消息，星月楼的人会直接找他。

“说。”

“东边传回消息，”黑衣人低声道，“游牧人最近动作不对。他们在集结兵力，规模比以往都大，而且...带头的不是右贤王的人。”

白昊然抬眼：“是谁？”

“不清楚。”黑衣人摇头，“只知道那人戴着面具，从不摘下来。右贤王对他很客气，几乎言听计从。底下的人都叫他‘军师’。”

白昊然的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

面具军师。

赫连昌。

这个名字，几乎是下意识地从他脑子里冒出来的。

他终于冒头了。

而且，一冒头，就是在游牧人的王帐里。

“还有别的吗？”白昊然问。

“暂时没有。”黑衣人道，“我们的人还在查。有新消息会及时通报。”

白昊然点点头：“知道了。去吧。”

黑衣人行了个礼，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油灯的火苗跳动着，将白昊然的影子投在墙上，忽明忽暗。

他沉默了很久，才慢慢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行字。

字迹工整，力透纸背。

“赫连昌已现，速报谷中。”

写完，他把纸条折好，塞进一个小竹管里，封上蜡。

走到窗边，他学了两声夜枭叫。

很快，暗处有了回应。

一只信鸽扑棱棱飞过来，落在窗台上。

白昊然把竹管系在鸽子腿上，抬手一送。

鸽子扑棱着翅膀，消失在夜色里。

他站在窗边，望着远方。

北边的天空，黑沉沉的，像一块化不开的墨。

风还在刮，带着戈壁的沙尘，刮得窗户纸哗哗响。

白昊然轻轻吐出一口气。

山雨欲来。

他转身回到桌边，继续改图纸。

油灯一直亮到后半夜。

三天后，第一批听地器做好了。

白昊然亲自带着人，把它们埋在城外五里处的地下。

当天夜里，他就听到了声音。

沉闷的、有节奏的震动，从地下传来，越来越清晰。

是马蹄声。

白昊然猛地睁开眼。

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