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魔战火的喧嚣渐渐被山林隔绝,肖慕云护着心神俱碎的肖曜石,领着收拢的狼族残部,一路隐匿行踪,避开天界巡守天兵,终于平安抵达与世隔绝的山涧部落。
此地被连绵青山环绕,密林遮天,溪水潺潺,寻常仙魔皆难寻踪迹,是远离三界纷争的隐秘安身之处。肖曜石自镜河一战后,始终沉默不语,双臂紧紧抱着秋桑仙子早已冰冷的遗体,指节泛白,往日里纵横魔界的暴戾与锋芒尽数散尽,只剩下化不开的沉痛与死寂,一路未曾松开过半分。
部落之中,洛灡与胧月早已在山口等候多时,望见一行人狼狈归来的模样,二人当即快步迎上。洛灡的目光最先落在肖曜石怀中的秋桑仙子身上,只一眼便心头一沉,再看向身旁脸色惨白、伤痕累累、连站姿都微微发颤的肖慕云,眼底瞬间漫开难以掩饰的惊痛与怜惜。
她强压下心头酸涩,上前轻声开口,语气稳而柔:“先入内安置,我来看看秋桑仙子的状况。”
肖曜石不言不动,只是抱着怀中人不肯松手。肖慕云强忍喉间腥甜,低声劝道:“父亲,暂且安心,让洛灡施法护住我母亲的肉身,已是眼下唯一办法。”
肖曜石这才缓缓抬眼,眼底布满血丝,沉默着点了点头。
洛灡屏气凝神,指尖轻探秋桑仙子经脉魂息,殝凛冽的魔魂宝刀携着蚀骨灭魂的凶煞,一刀便碎了经脉、散了魂魄,早已回天乏术。她倾尽自身天界纯净仙力,层层布下封印法阵,以毕生修为锁住秋桑仙子肉身精气,稳住容颜肉身长久不腐不散,良久才缓缓收力,声音带着几分歉疚与无力。
“我已尽全力,只能保住秋桑仙子肉身完好、容颜不改,魂息已然离散,终究无法起死回生。”
肖慕云闭了闭眼,重重颔首,声音沙哑却通透:“我明白,你已经拼尽了全力,护住我母亲肉身,已是莫大恩情。”
话音未落,他连日强撑的重伤再也压制不住,镜河一战留下的暗伤与魔劲同时翻涌,身形猛地一晃,险些踉跄倒地。洛灡眼疾手快,立刻上前稳稳扶住他,掌心仙力轻柔渡入,眉眼间的心疼再也藏不住,小心翼翼将他扶至石榻之上坐下,半步不离地守在他身边,细细为他梳理紊乱经脉、祛除体内残留魔煞、疗愈满身新旧伤痕。
她的力道轻而稳,生怕稍一用力便碰碎了他,所有的担忧与牵挂,都藏在不言不语的细致照料里。
肖曜石坐在一旁,静静守着安放在静室中的秋桑仙子,又看着洛灡倾尽心力守护肖慕云,再望着部落里安稳度日的狼族族人,沉寂了许久的心湖,终于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波澜。
时光无声流淌,春风吹绿山林,草木次第繁盛,一晃便是两个月。
山涧部落彻底归于平静,远离仙魔厮杀,远离天界非议,远离血脉偏见。陆续有离散的狼族族人前来投奔,如今部落之中,已然汇聚了一千余众,耕田狩猎,和睦相守,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过着与世无争的安稳日子。
暮春时节,漫山桃花尽数盛放,粉白芳菲连绵成片,风一吹便落得漫天飞花,溪水青石之上尽是温柔春色,人间静好,大抵如此。
可这般安稳光景,却丝毫未能让洛灡放下心来。这两个月里,肖慕云外伤早已痊愈,可痛失秋桑仙子的悲恸,始终沉在心底。他从不抱怨,从不失态,每日打理部落事务,静守秋桑仙子安魂之地,陪伴父亲,安抚族人,看似平和如常,可洛灡看得清清楚楚,他眼底始终藏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空落与隐痛。她怕他把所有悲痛都闷在心底,怕他钻了牛角尖一时想不开,更怕他独自扛下所有苦楚无人诉说,故而始终寸步不离地跟在他身侧。他行至何处,她便陪到何处,不言不语,默默相伴,所有的小心翼翼与牵挂,都明明白白写在眼底。
这日,肖慕云漫步至桃林深处,望着漫天纷飞的落花驻足良久。清风卷着花瓣落在他肩头,他缓缓回身,便直直撞进洛灡盛满担忧与温柔的眼眸里。那颗因丧母之痛空落荒芜、漂泊无依了许久的心,在这一刻,被一股温热绵长的暖意轻轻包裹,所有的孤寂与沉郁,都在她澄澈的目光里渐渐消融。
他上前一步,静静站定在她面前,眉眼间褪去了往日的紧绷与沉郁,只剩下温和与笃定,声音轻缓沉稳,一字一句,认真又温柔地安抚着她连日来的忐忑:“你放心,我不会想不开的。我还有你,还有父亲,还有整个狼族部落,更要好好守着我母亲的安身之地。我不会沉沦在悲恸里,更不会让你一直为我担惊受怕。”
一句平实的话语,瞬间撞碎了洛灡积攒两月以来所有的不安、隐忍与牵挂。心底翻涌的心疼、思念、怜惜与满腔赤诚的爱意,再也按捺不住,顺着血脉缓缓蔓延至四肢百骸。她情不自禁地向前轻迈半步,抬手轻轻环住肖慕云的腰身,将脸颊静静贴在他温热坚实的胸膛上,听着他沉稳清晰、与自己渐渐同频的心跳,所有的言语都显得多余,只剩满心的温柔与相依。
心绪缱绻间,洛灡微微踮起脚尖,轻轻闭上双眼,抛开天界神女的矜持与顾虑,带着一腔毫无保留的赤诚与温柔,轻柔而郑重地,吻上了肖慕云的唇。
这是她第一次,这般勇敢、主动地奔赴自己藏了许久的心意。
唇瓣相触的瞬间,带着漫山桃花的清甜淡香,与她身上独有的温润仙泽,轻柔得如同春风拂过湖面,没有半分突兀,只有水到渠成的缱绻。肖慕云周身微微一滞,所有的孤寂、伤痛与紧绷,都在这一瞬温柔的触碰里彻底消散。他垂眸望着怀中眉眼温顺、全心信赖自己的女子,缓缓收紧手臂,牢牢将她拥入怀中,也低头温柔地回应着她的吻。动作轻缓珍重,带着失而复得的珍惜,带着历经生死后的心安,将所有未曾说出口的牵挂、依赖与笃定,尽数藏在这一场温柔缱绻的相拥里。
漫山桃花簌簌飘落,春风轻拂林间,四下静谧无声,唯有两颗历尽磨难、遍体沧桑的心,在落花与暖风之中,紧紧相依,缓缓同频。
不远处的青石之后,肖曜石静静望着桃林中相拥的二人,又望向静室中秋桑仙子安歇的方向,眼底一片澄澈平和,再无半分执念与杀伐之气。从前他被力量与恩怨蒙蔽双眼,满心只有自己的执念,淡漠亲情,忽略骨肉,总觉得儿子的喜乐与前程无关紧要。可秋桑仙子舍身护子、骤然离世,再历经生离死别、大是大非之后,他终于彻彻底底醒悟。
只要肖慕云能一生安稳,有人真心相伴、不离不弃,能安稳守着秋桑仙子长眠之地,不用再身陷纷争,不用再孤苦无依,不用再面对生死别离,就算让他赔上自己这条性命,也心甘情愿,毫无遗憾。
与世无争,烟火安稳,佳人相伴,故人安眠。
这般岁月,便已是人间至好光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