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深思过后,阿狰心里彻底笃定,再也没有之前的茫然和摇摆
他静静望着远处连绵的山脊,目光稳稳落定,落在群山之外看不见的远方
阿溟立在草棚边,指尖刚轻轻触过发髻藏着的龙鳞匕首,耳边忽然响起少年清亮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分明,直接破开山谷连日来的安静
“娘,我不想只困在这山谷里等了”
阿溟闻声转过身,安静看着他
不远处青石台上的阿箐,也收回远眺断崖的目光,静静望了过来
风撩起阿额前几缕银发,贴在温热的皮肤上,耳畔那枚祖龙牙耳坠在日光下泛着浅浅的白亮
“风带不来爹爹,我一直等,也等不到。”阿狰说得很慢,异常沉稳,“我要自己走出去,去山外找人”
阿溟缓步上前,屈膝蹲在他面前,和他平视
她认真看着孩子的眼睛
没有冲动,没有一时兴起的赌气,只有沉淀一整夜之后,实打实的坚定
“你打算怎么走?”
“先往东。”阿狰抬手一指日出的方向,“昨天巨鹰高空盘旋,我看清了,东边山势最缓,林子稀疏,有旧路直通山脚村落。猛虎也跟我说过,东边有人烟,三日一集,往来路人多,说不定有人见过穿玄色战甲的人”
阿箐走过来挨着他坐下,裙摆蹭上泥土也不在意
“你记得他的样貌?会不会记错?”
“不会。”阿狰用力点头,回忆清晰无比,“爹爹银发束成高马尾,右眼下方有一道金线纹路。身形很高,站姿挺拔,和山下弯腰劳作的村民完全不一样”
他一边说,一边抬手比出高度,又挺直脊背学着那人站姿,模样认真又执拗
阿溟轻声追问:“仅凭这些,够找人吗?”
“不够。”阿狰坦然承认,半点不逞强,“但我可以一路问、一路记。阿箐姐姐教过我辨山形、识水路,哪里能歇脚、哪里是险地,我分得清。巨鹰帮我探路,猛虎夜里守夜警戒,我不是一个人闯”
“我不是担心你孤身一人。”阿溟轻轻打断他,语气平实郑重,“我是问你,你真的准备好了?山外没有现成野果,没有随取的溪水,世道不比谷里安稳”
“我都知道”
阿狰怀里紧紧抱着那只木鹰,眼神透亮
“干粮、水囊、伤药,我都记得收拾。每走十里我就在树干刻箭头,做返程标记,不会走丢”
阿箐看着他这副条理清晰、事事周全的模样,心头微暖,抬手揉了揉他毛茸茸的头顶
“那你打算何时动身?”
“不急。”阿狰摇摇头,很稳,“东西要备齐。猎弓要重新检修,绳索换新,靴子加厚耐磨底。我再缝一个小布包,把火石、小刀、简易地图全都收好”
山谷一时安静下来
风过草棚,茅草轻响,溪水依旧潺潺流动
只是气氛彻底变了
从前是原地等候、遥遥期盼
从今往后,是整装待发、踏路寻亲
阿溟站起身,拍掉膝头尘土
“你说得没错。一直困在谷里打转,永远找不到人”
阿箐也跟着起身,利落开口:“那就定好行进路线,细化稳妥”
阿狰条理清晰,一一细说:“先探东山山脚村落,无线索便绕向南边河道。渡口船夫走南闯北,见人最多。若是依旧无果,再西进深山老林,寻访常年不出山的老猎户,打听旧事”
“北边不去?”阿箐问
“北边太险。”阿狰果断摇头,“悬崖密集,残雪未消,极易失足。等入夏回暖,路况稳了再说”
阿箐眼底掠过一丝赞许
这孩子不再是凭着一腔热血莽撞往前冲,他会观察、会取舍、会规避风险、会预留退路
“计划可行。”她看向阿狰,语气干脆,“但有一条要改,你不会单独上路”
阿狰微微一怔
“我和你娘会一起陪你出山。”阿箐说得笃定,“你年纪尚小,远路凶险,我们不可能让你独自在外闯荡。你识路、我们避险,三人结伴,才能走得长远安稳”
阿溟轻轻点头附和:“我们轮流看护,绝不留你孤身涉险”
阿狰抿了抿唇,心里又暖又酸,想说自己可以独立,最后只轻轻应了一声
“好”
三人围坐草棚空地,细细敲定所有行程规矩。
每日行程控制在三十里内,遇雨就地休整;夜宿优先选岩洞、避风坡,绝不露天停留;在外不轻易外露目的、不随意细说父亲样貌,先观人心善恶;入村镇由阿溟出面交涉,阿狰、阿箐暗中戒备
聊到物资储备,阿箐忽然想起什么,起身跑回自己的小棚
片刻后拎出一只小布囊,倒出干爽肉条、压缩菌粮
“我的应急口粮,轻便耐存,顶饿,适合长途赶路”
阿溟翻出角落旧包袱,取出止血药粉、干净绷带,还有一只磨得发亮的铜哨子
“哨子贴身挂好,遇危就吹,声响可传两里,我们随时能赶去”
阿狰一件件接过,小心翼翼码进自己的小包袱,动作轻柔,像是妥帖收好所有人的心意与期许
日头渐渐西斜,漫天金光染成暖橙暮色
阿箐坐在青石边检修猎弓,贴近弓弦听音辨况,找出松动的结扣,抽出新麻绳重新捆扎加固
阿溟取来鞣制好的厚兽皮、针线,拿起阿狰的小皮靴比对尺寸,准备加厚鞋底,耐磨防滑
阿狰坐在原地,专心整理行囊
他把木雕飞鹰摆在最顶层,轻轻盖上软布;灌满水囊,反复检查封口松紧;敲击火镰试出火星,确认所有物件完好可用
晚风穿谷而来,吹动他鬓边碎发
腕间银铃轻轻晃了晃,没有出声
这一次,他连看都没看风声
他心里彻底明白
真正的答案,从来不在风里,只在脚下前路
阿箐修好弓弦,抬眼望向沉沉暮色,天际最后一缕余光缓缓沉入山脊
“明日起,正式筹备出行一切事宜”
阿溟停下手头针线,抬眼望向少年
阿狰正低头细心把药粉包塞进包袱夹层,认真肃穆,像是在完成一场郑重的仪式
她安静颔首
收拾完所有物件,阿狰抱着鼓鼓囊囊的小包袱,跳下石块,走到两人身侧
抬眸一笑,眼底亮得像是盛满初生星子
“我们一定能找到爹爹的”
阿箐抬手揉他发顶
阿溟俯身,细细替他理好微乱的衣领
暮色之下,三道身影静静立在草棚与高台之间,影子交叠相融,密不可分
山谷依旧静谧,溪水长流,猛虎睁眼望了他们一眼,再度安然阖目
晚风拂来,带着初夏温润的气息
阿狰站在娘亲与阿箐姐姐中间,双手牢牢攥紧装满心意与希望的小包袱
寻亲之路,自此,正式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