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的秋天,纪念馆如期开馆。
小石头请假回来参加了仪式,具体的热闹劲儿不用多说。
那一天,图木舒克市的老知青们几乎都来了,院子里挤得满满当当。爷爷穿着一身笔挺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站在台上讲话的样子,小石头会记一辈子。
开馆仪式结束没几天,他就回了上海。
大三下学期开始,他参与了纪念馆后续的展陈设计。说是参与,其实就是帮忙打打下手,画画示意图,查查资料。但他很认真,每次和爷爷通视频,都要聊半天展陈的事。
“爷爷,你说知青当年用过的坎土曼,是挂在墙上好,还是放在玻璃展柜里好?”
“挂墙上吧,”林建华说,“坎土曼就是用来干活的,搁柜子里,像个死东西。挂墙上,还能看出点当年的样子。”
“那老照片呢?按时间顺序排,还是按主题排?”
“按时间吧。”爷爷想了想,“从进疆第一天开始,顺着往下排,像过日子一样。”
视频里的爷爷,一天比一天瘦。颧骨凸出来,眼窝陷下去,脸上的皱纹越来越深,像沟壑一样。
“爷爷,你最近是不是没好好吃饭?”小石头问。
“吃了,吃了。”爷爷说,“人老了,饭量就小了。没事。”
“要不你去医院检查检查?”
“检查啥,我自己的身体自己知道。”爷爷摆摆手,“你好好读书,别操心我。”
话虽这么说,可小石头心里总是不踏实。他跟爸爸提过,爸爸也说爷爷最近胃口不好,吃点东西就胀,劝他去医院,他总说没事。
2025年年底,大四上学期,小石头正在准备毕业论文,忽然接到了爸爸的电话。
电话里爸爸的声音很沉:“小石头,你爷爷住院了。你……能回来一趟不?”
小石头手里的笔“啪”地掉在了桌子上。
室友抬头看他:“怎么了?”
他没应声,抓起手机就往外跑。跑到走廊里,他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连话都说不流利了:“爸,我爷爷……怎么了?”
“也没什么大事,”爸爸说,“就是老毛病,肺上的问题,住院调理调理。你要是学习忙,就别回来了,有我呢。”
“我回去。”小石头说,“我马上买票。”
挂了电话,他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气。窗外的上海正下着雨,淅淅沥沥的,和他刚来的时候一样。他忽然很想回去,回新疆去,回到那个有白杨树、有胡杨林、有爷爷的地方去。
他掏出手机,开始订机票。手指滑过屏幕的时候,他看到了屏保,是去年暑假,他和爷爷在纪念馆门口拍的照片。爷爷拄着拐杖,站得笔直,他站在爷爷身边,比爷爷高了半头。两个人都笑着,阳光很耀眼。
小石头把手机贴在胸口,闭了闭眼。
爷爷,等我。
2026年4月,上海知青进疆六十周年的日子一天天近了。
小石头请了长假,留在新疆帮忙筹备纪念大会。一起忙的还有周志明、陈雪莲,以及十几个热心的老知青。
大会就定在纪念馆前的广场上举行,日子选在四月十五日,六十年前的这一天,第一列满载上海知青的列车,从上海北站出发,驶向遥远的新疆。
这段日子,纪念馆每天都很热闹。
全国各地的老知青陆续赶来,有的是一个人来的,有的是老伴陪着,有的是儿女搀扶着。头发都白了,背也驼了,可一见面,叫出对方外号的那一刻,就仿佛又回到了年轻的时候。
“小山东!你怎么也来了?”
“嘿,大老刘!你还没死啊?”
“死?我还等着喝你孙子的喜酒呢!”
两个人抱在一起,拍着对方的背,眼泪顺着皱纹往下流,流到嘴里,咸咸的。
小石头负责登记接待。他在门口摆了张桌子,放了个签到本,来人了就递上一朵小红花,别在胸口。看着那些爷爷奶奶们拥抱、流泪、叫外号,他站在旁边,心里酸酸的,又暖暖的。
周志明拄着拐杖,每天都来。他腿不好,走不了远路,就在门口坐着,来一个人他就认一个,认出来了就激动得半天说不出话。
“小石头,你看那边那个穿灰外套的,认出来没?”周志明用拐杖指着门口。
小石头摇摇头。
“那是你赵叔,赵天亮!当年修水库的时候,他力气大的很,外号叫‘赵铁牛’。”周志明笑了,“那时候我们俩比着干活,看谁挣的工分多。现在不行喽,他也拄上拐了。”
正说着,赵天亮也看见周志明了,愣了一下,随即大步走过来:“老周!”
“老赵!”
两个人的手紧紧握在一起。赵天亮的另一只手里还提着个布袋子,一使劲,袋子掉在了地上,滚出来几个苹果。
小石头蹲下去捡,听见赵天亮说:“这么多年了,你这腿……还好吗?”
“不碍事。”周志明拍拍腿,“你怎么样?听说你前几年中风了?”
“嗨,好了,好了,就是半边身子有点麻,不耽误走路。”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说个没完。小石头把苹果捡起来,装进袋子里,悄悄退到一边。
四月的新疆,风还带着点凉意。广场上的白杨树刚长出新叶,嫩绿嫩绿的,风一吹就哗啦啦地响。
纪念馆的灰色砖墙在阳光下显得很庄重,门口的红旗飘得猎猎作响。
纪念大会的前一天,林建华出院了。
医生本来不让他出院,说他身体太虚弱,需要静养。可他坚持要去,说六十年就这么一次,不去不行。海生劝了半天,没用,只好给他办了出院手续。
“爸,咱可说好了,就去坐一会儿,仪式结束就回来。”海生一边给他收拾东西一边说。
“知道了,知道了。”林建华靠在病床上,有点不耐烦,“我又不是小孩子。”
小石头站在旁边,看着爷爷。爷爷比他上次回来的时候又瘦了一圈,颧骨高高地凸出来,眼窝深陷,皮肤贴在骨头上,像一张揉皱的纸。以前合身的病号服,现在穿在身上空荡荡的。
“爷爷,你感觉怎么样?”小石头问。
“没事。”林建华冲他笑了笑,“就是有点没劲,养养就好了。”
第二天一早,海生给父亲找出了那件中山装。藏蓝色的,是陈雪莲帮着做的,一直没怎么穿过。林建华穿上,站在镜子前,让小石头给他扣扣子。
扣子扣到领口,林建华咳嗽了两声。
“爷爷,要不要松一点?”小石头问。
“不用,就这样。”林建华抻了抻衣角,“挺精神的。”
他又梳了梳头。头发已经全白了,稀稀拉拉的,露出粉红色的头皮。他把头发往两边梳了梳,尽量遮住头皮。
“走吧。”他拿起拐杖,往门口走。
小石头赶紧上前扶住他。爷爷的胳膊很细,骨头硌得慌。
到纪念馆的时候,广场上已经站满了人。粗略一看,得有两三百号人。大部分是白发苍苍的老人,也有不少中年人,应该是老知青的子女。还有一些当地的群众,听说今天有活动,也来看热闹。
林建华一下车,就有人围了过来。
“老林!”
“建华!”
大家七嘴八舌地叫他的名字。林建华一一应着,脸上带着笑,可小石头能感觉到,爷爷的手在抖。
海生和小石头一左一右扶着他,慢慢走到前排的座位上。
“爸,你先坐会儿,仪式还得一会儿才开始。”海生说。
林建华没坐下,他站在那里,望着广场上的人群,望了很久。
阳光很好,照在他的白发上,闪着银光。
上午十点整,纪念大会正式开始。
主持人是陈雪莲。她今天穿了一身深色的套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起来很精神。
“各位老知青战友们,各位来宾,同志们,朋友们……”她的声音通过喇叭传出去,在广场上空回荡。
“六十年前的今天,一九六六年四月十五日,我们满怀一腔热血,告别了黄浦江畔的亲人,踏上了西去的列车。那时候我们都很年轻,最大的不过二十出头,最小的才十五六岁……”
台下很安静,只有风吹过白杨树的声音。老人们都仰着脸,认真地听着,有的眼里含着泪。
林建华坐在第一排,背挺得很直。小石头站在他身后,能看到爷爷后脑勺上稀疏的白发。
升国旗,奏国歌。
国歌声响起来的时候,老人们都站了起来。有的拄着拐杖,有的由子女搀扶着,有的颤颤巍巍地站不稳,可都努力地站直了身体,望着国旗行注目礼。
林建华也站了起来。海生想扶他,他摆了摆手,自己撑着拐杖站着。国旗缓缓上升,他的目光追随着国旗,嘴唇微微动着,像是在跟着唱。
小石头的鼻子忽然有点酸。
接下来是唱革命歌曲。《我们走在大路上》《边疆处处赛江南》《毛主席的战士最听党的话》……都是当年的老歌。老人们唱得很投入,声音参差不齐,有的跑调了,有的忘词了,可每个人都很认真。
林建华的声音不大,可每一句都唱得很准。小石头记得,爷爷以前在家的时候,偶尔也会哼这些歌,一边干活一边哼,声音小小的,像是哼给自己听。
唱到《送你一束沙枣花》的时候,有几个老太太哭出了声。
歌毕,是老知青代表发言。
“下面,有请老知青代表林建华同志发言!”
掌声响起来。海生扶着林建华站起来,慢慢走上台。
台阶不高,只有三级,可林建华走得很费力。每走一步,都要把拐杖先放稳,再抬起腿。短短的三级台阶,他走了有半分钟。
走到话筒前,他停了一下,喘了口气,然后抬起头,望着台下。
台下几百双眼睛望着他。
他清了清嗓子,开口说话了。声音不高,有点哑,可通过喇叭传出去,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各位战友,各位朋友,大家好。我叫林建华,一九六六年从上海来新疆,今年八十岁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那些熟悉的、不熟悉的面孔。
“六十年了。”他说,“从二十岁到八十岁,这一辈子,我都在新疆。”
台下很静。
“有人问我,后不后悔来新疆。”他继续说,“我说,不后悔。”
“新疆苦。刚进疆的时候,住地窝子,吃苞谷面,冬天冷得能冻掉耳朵。可再苦,我们也熬过来了。”
“这里有我们的战友,有我们的家人,有我们种的树,有我们修的渠,有我们一辈子的念想。”
“这辈子,值了。”
就这么几句话,很短。他说完,点了点头,就准备往下走。
台下沉默了一秒钟,然后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很多人哭了,用手捂着嘴,肩膀一抽一抽的。
小石头站在台边,眼泪也忍不住掉了下来。他赶紧抹掉,抬头看向台上的爷爷。爷爷拄着拐杖,背挺得笔直,阳光落在他身上,像是镀了一层金边。
这是小石头第一次觉得,爷爷这么了不起。
大会散了之后,林建华没有马上回家。
他让海生推来一把轮椅,在纪念馆的院子里坐着晒太阳。几个老战友围坐在他身边,你一言我一语,说着当年的事。
“记得不,老林?刚进疆那年冬天,你半夜起来给大伙烧热水,把棉鞋都烧着了。”
“哈哈,怎么不记得。那时候年轻,觉多,烧着烧着就睡着了。”
“还有修水库那年,你从坡上滚下来,胳膊都摔脱臼了,第二天还接着干。”
“那算啥,老赵你不也一样,发烧四十度还扛着铁锹去工地。”
几个人说着说着就笑,笑着笑着又红了眼圈。
小石头坐在不远处的台阶上,听他们说话。他以前也听过爷爷讲过去的事,可都是零零碎碎的。今天听这些爷爷奶奶你一言我一语地拼凑起来,他才对那段历史有了更完整的印象。
原来爷爷年轻的时候,这么猛。
太阳偏西的时候,老人们陆续散了。有的要赶车,有的身体吃不消,都回去了。院子里渐渐安静下来。
林建华还坐在那里,望着院子里的一棵白杨树。那是刚建馆的时候栽的,不粗,手腕那么细,可长得很直。
“爷爷,咱们也回去吧?”小石头走过去,蹲在他身边。
“再坐会儿。”林建华说,声音很轻。
小石头就陪着他坐着。风一吹,白杨树的叶子哗啦啦地响。
过了很久,林建华才开口:“小石头,你说,再过六十年,还会有人记得我们吗?”
小石头愣了一下,随即说:“会的。纪念馆在这儿呢,大家都会记得。”
林建华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小石头后来常常想起这一天。他总觉得,爷爷好像早就知道,这是他最后一次来纪念馆了。所以他才穿了最笔挺的中山装,才把背挺得那么直,才说了那番话。
像是一场提前的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