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落在青石小径上,映出一道笔直的身影。
罗皓走出居所,脚下石板还带着清晨的凉意。他穿着刚换上的青灰色弟子服,腰间麻绳系得紧实,右手握着那枚内门令牌,指节微微发白。昨夜没睡好,思过崖的寒气渗进骨头,太阳穴还在跳。但他步子稳,肩背挺,目光平视前方,没有四处张望,也没有低头快走。
他知道有人在看。
刚转过屋角,几个正在扫地的杂役弟子停了动作,抬头盯着他。其中一人手里的竹帚歪了,也没去扶。罗皓没停,只轻轻点头,算是打过招呼。那人猛地回神,慌忙弯腰捡帚,脸涨得通红。
再往前十几步,两名内门弟子迎面走来。一个瘦高个儿原本低着头赶路,忽然抬眼,脚步一顿。另一个察觉异样,也跟着停下。两人对视一眼,同时朝罗皓拱手:“罗师兄。”
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
罗皓站定,抱拳回礼:“两位师弟。”
“听说你昨夜出崖?”瘦高个儿问,语气里没有试探,只有好奇,“外面都传遍了,说你是被冤枉的。”
“不是昨夜,是今早。”罗皓答,“事情已清,不必再提。”
另一人接口:“你能活着从铁背熊爪下回来,又打赢张三、王虎,现在还洗清冤屈……我们都很佩服。往后若有用得着的地方,尽管开口。”
罗皓笑了笑:“同为内门,皆是兄弟,何谈学习?日后并肩共进便是。”
他说完继续前行。身后传来压低的议论声,断断续续飘入耳中。
“他说话真不摆架子……”
“我原以为他出了事会消沉,没想到这么稳……”
“你没看他眼睛?那股劲儿一点没丢。”
罗皓听着,没回头。这些话他听得懂。有些人是真心敬佩,有些人是想拉关系,还有些人只是跟风。但他不在乎。只要没人再往他床下塞药,没人敢当面冷笑,就够了。
走到演武场边,日头已经升高。空地上有几个弟子在练基础拳法,动作松散。看见罗皓走近,其中一个突然收势,抹了把汗,大步走过来。
是赵猛。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外门弟子服,脸上还带着熬夜后的油光,可眼神亮得吓人。离着三步远就喊了一声:“罗皓!”
罗皓停下。
赵猛冲到面前,胸口起伏,像是跑了一路。他张了张嘴,喉咙动了动,忽然单膝往下压,显然是想跪。
罗皓眼疾手快,一把托住他胳膊,用力往上提:“住口!你是内门弟子,不是奴仆。”
赵猛被拽得踉跄一步,站稳后满脸涨红:“我不是……我没想给你磕头!我是太高兴了!你回来了!你还站着!他们没能把你压下去!”
他的声音越说越大,周围人都看了过来。
罗皓扫了一圈,见不少人停下动作,围在场边观望,便拉着赵猛往角落走了几步,避开人群中心。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罗皓低声,“但不用说出来。”
“我要说!”赵猛梗着脖子,“我早说过你不会偷药!我跟他们吵了多少次?没人信!现在呢?李风和王虎被贬成杂役,天天扫药园!你知道我昨天特意绕过去看了吗?他们连扫帚都拿不稳!”
罗皓没接这话。他看着赵猛的眼睛,认真道:“你是我兄弟,这话我说过。但兄弟不是用来下跪的。你有手有脚,有命有志,抬头走路,问心无愧,就是对我最大的支持。”
赵猛怔了一下,随即用力点头:“好!我不跪!但我跟你走!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你要练功,我陪你;你要猎妖,我扛刀!谁敢再说你一句坏话,我第一个不答应!”
罗皓终于笑了。不是应付式的点头微笑,而是真正从眼角舒展开来的笑。
“行。”他说,“那今天就开始。你不是想进内门吗?那就别光靠嘴说。每天晨起加跑三十圈山道,午后再练两炷香的桩功。我能从杂役爬上来,你也能。”
赵猛瞪大眼:“三十圈?你疯了吧!一圈就是三里!”
“我当初一天跑五十圈。”罗皓淡淡道,“那时候没人给我丹药,饿了啃树皮,累了靠着石头睡。你现在有饭吃,有药补,还有什么好叫苦的?”
赵猛嘴巴张了张,最后憋出一句:“……你狠。”
“我不是狠。”罗皓拍了下他肩膀,“我是知道,这世道不会因为你哭就给你路走。能靠的,只有自己。”
这话一出,周围安静了几息。
刚才还在练拳的几个弟子慢慢围了过来,站在五步开外,听得仔细。
一个戴斗笠的矮个弟子忍不住问:“罗师兄,你说……我们也能像你一样吗?”
罗皓转头看他:“你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我想……不再被人随便呼来喝去。”那人声音低了些,“我不想一辈子在外门打转,不想父母来探亲时,还要躲着别人走。”
罗皓点头:“那就练。每天多打一百拳,多站一刻钟桩。别想着一步登天,先让自己站稳。等哪天有人想找你麻烦,发现你不好惹,自然就退了。”
又有人问:“可要是遇到像王虎那样的人呢?背后使阴招怎么办?”
“查。”罗皓说,“不动声色地查。记下谁和谁走得近,谁在哪时候出现过。证据比拳头更重要。我在思过崖上想明白一件事——一个人可以被冤,但只要他没倒,总会有人看见真相。”
众人沉默片刻,有人低头思索,有人互相交换眼神。
赵猛突然大声道:“都听见没?罗师兄说了,练好功法,守住规矩,就是最好的支持!谁敢偷懒,我替他加训!”
一句话炸开一片哄笑。
气氛一下子松了下来。有人开始搭话,有问修炼心得的,有请教如何应对执法堂盘问的,还有人直接掏出笔记,请罗皓帮忙看看功法理解有没有错漏。
罗皓一一回应,不藏不掖。说到关键处,还伸手比划两下。他讲得简单,全是自己试出来的经验,没半句虚话。听的人频频点头,连旁边两个原本冷眼旁观的老资格外门弟子,也不觉凑近了几步。
日头正中,阳光晒得石板发烫。
罗皓见人越来越多,便抬手示意:“今日叨扰各位了,我刚出崖,还需整理功法笔记,改日再与诸位畅谈。”
说完转身,步伐稳健却不急促。
刚走出十余步,身后传来赵猛的大嗓门:“都听见没?罗师兄说了,改日一起练!谁敢偷懒,我替他加训!”
又是一阵笑声。
罗皓没回头,嘴角却微微扬起。他穿过聚居区入口,踏上通往演武场的小路。两旁树木渐密,遮去了部分阳光。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他放慢脚步,呼吸渐渐深长。右手摸了摸腰间的断岳刀柄,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清醒。
他知道,刚才那一幕不会轻易过去。他的名字会在接下来几天被反复提起,有人会模仿他的言行,有人会借他的名头行事,也会有人暗中记恨。
但他不怕。
他走过太多独行的夜路,熬过太多无人问津的日子。现在的喧闹,不过是黎明后的第一缕光。照得人睁不开眼,却不灼人。
他继续往前走。影子拖在身后,笔直如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