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机阁令一事,并非不能谈。
只是此刻的氛围,早已脱离谈判,变成了单方面的受教。
茶馆内死寂无声,时间慢得像熬稠了的糖浆。
钱多多肥硕的身子僵立不动,眼珠瞪得溜圆,嘴巴大张,足足能塞进一颗茶叶蛋。他脑中一片空白,方才那声清脆的“咔哒”,震得他魂飞魄散。
就这么解开了?只用一壶剩茶水?
这到底是什么手段?
如今的炼丹师,连机关术都成了副业?
另一边的天机月,已然陷入自我怀疑。
往日里张扬傲气的俏脸,此刻写满茫然、震惊与难以置信,还掺着几分被彻底碾压后的委屈。她死死盯着桌上弹开一道缝隙的三才锁,如同看着背弃自己的心爱之物。
怎么可能?
“温润法”是她偶然从上古墨家残篇所得,乃是压箱底的本事。她特意将此法融入三才锁,以星陨砂遮蔽隐藏节点,唯有特定温液才能触发机关。
这是她的底牌,也是她设下的考验。
可眼前这人,一身普通衣衫,看着清贫却一身傲气,不仅一眼看穿玄机,还用最简陋的方式,硬生生破了她的锁。
他用的不是珍稀灵液,只是这市井茶馆里,一壶带着茶垢的剩茶水。
这感觉,好比费尽心思造出四重加密的绝密宝箱,旁人却只对着锁孔吹了口气,宝箱便应声而开。
伤人至深。
“你……你究竟是如何知晓其中关窍?”天机月声音干涩,微微发颤。
往日的嚣张荡然无存,只剩学渣面对顶尖强者时,发自心底的敬畏与好奇。
萧凡懒懒抬眼,扫了她一下,眼神平淡,像看待一个不停追问的孩童。他指尖摩挲着粗瓷杯沿,感受着粗糙触感,缓缓开口。
“万物皆有循理。你这锁精巧归精巧,却犯了大忌。”
“什么大忌?”天机月下意识前倾身子,模样像个认真听讲的学徒。
“过刚易折。”萧凡指尖轻点杯口,“寒铁晶配星陨砂,一味追求坚固与隐蔽,失了阴阳调和。水至柔,恰好克刚。你用火法炼器,破绽便留在了水行一道。丹道与器道看似迥异,实则同源,核心都在二字——平衡。”
一番话听似玄奥,字字入耳。
天机月单看字句都能读懂,拼凑在一起却只觉思绪纷乱。明知仿佛听了一番异论,可细品之下,又隐隐察觉到其中蕴含的高深道理。
“平衡……阴阳调和……”她低声呢喃,眼中灵光闪烁。越思索,越觉得这番话句句在理。看向萧凡的目光,彻底从审视、挑衅,变成了由衷的崇拜。
隐世高人,定是如此。
“大师!”
天机月猛地一拍桌子,吓得旁边钱多多浑身一颤。她脸上重新燃起神采,再无半分骄纵,只剩满心热忱。
“先前是我有眼不识泰山,多有冒犯,还请大师恕罪!”
说罢,她对着萧凡恭恭敬敬行了晚辈礼。
这一幕看得钱多多目瞪口呆。天机城出了名的混世魔王,竟然低头认错了?
萧凡坦然受礼,淡淡抬手,神态从容。
“些许小事,不必挂怀。现在,说说天机令。”
“包在我身上!”天机月拍着胸脯,语气爽快至极,“大师随我来,这就带您入天机阁。只是我祖父正在闭关钻研丹方,性情古怪,寻常人一概不见,想要面见他怕是不易。”
“无妨。”萧凡起身,随手掸了掸衣衫,“先安顿下来再说。”
“这边请!”
天机月立刻化身殷勤向导,快步在前引路,连那视若珍宝的三才锁都抛在了脑后。
钱多多望着二人远去的背影,恍如置身一场荒诞大梦。他狠狠掐了把大腿,刺痛传来,才确定一切都是真的。
他小心翼翼拿起那把被解开的三才锁,反复端详,最后目光落在那只铁茶壶上,神色愈发虔诚。
他双手捧起铁壶,如同捧着绝世至宝,低声自语:“大师用过的壶,乃是神物。定要带回家好好供奉。”
天机阁雄踞天机城正中,机关阵法相融,堪称奇景。
在外人眼中,这里守卫森严,步步杀机。可跟着天机月前行,萧凡却如同闲游自家庭院。
墙体里潜藏的攻击法阵,见她路过便自动沉寂;巡逻的机关傀儡齐齐驻足,发出机械问候;值守的星王境强者,也纷纷躬身,恭敬唤一声“大小姐”。
一路前行,天机月话不停歇,兴致勃勃介绍各处景致。
“那座九层玲珑塔,是我太爷爷所造,每层都是独立空间迷宫,专门用来考核门下弟子的阵法修为。”
“还有这座天衍轮,看似水车,实则是整座天机阁的动力核心,引地脉星力,供给所有机关傀儡运转。”
见萧凡随口点破天衍轮的复式回环能量结构,天机月更是惊叹连连,满眼仰慕。
萧凡心中了然。这少女平日里顽跳不羁,可一触及机关炼器,便纯粹得像个痴迷技艺的匠人。只要本事压过她,便能轻易赢得她的敬重。
穿过连片亭台庭院,二人抵达一处清幽小院。院内翠竹环绕,流水叮咚,周遭星力远比外界浓郁。
“这里是听竹小筑,专用来招待贵客,大师暂且在此歇息。”天机月挠了挠头,略显不好意思,“天机令皆有编号归属,我没法直接赠予您。不过您放心,我这就去找二叔,先‘借’一枚过来,他那里定然有富余。”
她特意加重“借”字,脸上露出狡黠笑意。
萧凡一眼便知,这所谓的借,和强取豪夺相差无几。
“这个您拿着。”天机月递来一枚温润玉简,“若是想探讨机关炼器之道,随时传讯我,我随叫随到。”
话音落下,她身形化作一道紫影,转瞬消失在院落尽头。
萧凡望着她离去的方向,嘴角扬起一抹了然的笑意。
第一步,顺利打入天机阁。
他走入静室,布下数道隔绝禁制,神识沉入胸口石棺,在意识空间沉声开口。
“老玄,准备妥当。用不了多久,我们或许就要见到那位老前辈了。你再将那份上古丹方残篇仔细核对一遍,每一处细节都要做到毫无破绽,绝不能被人看出端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