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目标区域后,通讯频道彻底静默了。
林强东最后听见的是:“打开光学引导——”,然后便被白噪音吞没。
他盯着主屏幕上的惯性导航网格。光学瞄准镜里,河谷的峭壁呈现出铁灰色,他甚至能清晰地看见岩石上的纹理,能数出每一道裂纹。
无人扫雷车还在前方推进,机械臂不时停顿,从草丛里夹出新的地雷,拖向引爆坑。林强东把“武卒”的引擎输出压到最低,保持在扫雷车后方三百米位置不变。他放弃了所有外部无线数据,仅靠光学镜头和陀螺仪保持航向。
机甲传来的触觉回馈变得滞重,像是蒙了一层棉布——这是带宽压缩后的代价,每一个动作指令都要经过更长的处理延迟,他必须提前预判每一步落点。
四十分钟后,扫雷车都停下了。林强东知道,他们已经走到沈月预设的安全通道的尽头。
前方是一片开阔的河滩,堆着大小不一的砾石。不远处的山峦上,有一个用伪装网覆盖的外观疑似车辆的物体,林强东判断那里就是电子干扰站。
就在这时,无人扫雷车的探雷器开始疯狂报警,说明此处的地雷密集度远超之前任何一片雷区。林强东放大光学画面,看见碎石缝隙间露出的金属引信,几乎每隔两步就有一枚。从引信的外观来看,这片雷区疑似为定向地雷交错布设形成的杀伤网。
特战队员还没有跟过来。林强东当机立断,调整视角,沿河滩边缘搜寻,果然在西北角发现一条狭窄的砾石带,表面覆盖着轮胎印和履带印,重叠交错,通向深处一道隐蔽的岩缝入口。
直觉告诉他,那是敌人的补给路线。孔志给自己留了后路,而这条后路布得相当隐蔽,用密集的雷区掩盖。
林强东把发现标记在惯性导航上,然后推动操纵杆,一步步踩上那条砾石带。
三十步,五十步,一百步。没有引爆。
他沿着补给路线深入,两侧峭壁逐渐收窄,最窄处时头顶的天空只剩一线灰白。光学镜头的增益自动调高,暗处的细节浮现出来——岩壁上凿出的观察孔,地面覆盖的伪装网,电缆从岩缝中引出,沿着地势延伸向深处。
林强东忽然警觉起来。他嗅到了一丝危险的气息。
路的尽头,有一台机甲,是第四台“军刀”。
那台“军刀”显然没料到己方补给路线会被敌人摸进来,枪口还在指向地面。林强东观察到对方驾驶舱观察窗的防弹玻璃中有人影晃动,没有犹豫,机枪连发三组点射,第一组击穿观察窗,第二组打碎对方右肩关节装甲,第三组扫断它膝部液压管线。那台“军刀”像断了线的人偶,向前跪倒,砸在砾石上,撞出刺耳的金属刮擦声。“武卒”打出一发曳光弹,特战队员很快收到讯息,极速朝这边赶来。
“武卒”越过残骸冲进隧洞。隧洞内壁是人工加固过的钢筋混凝土,每隔二十米有一盏防爆灯,灯光昏黄。
惯性导航显示,他正在进入山体内部。通道尽头是两扇厚重的防爆门,一扇半开,门缝间透着冷白色的灯光。
侧身挤过门缝,林强东看见了一个地下机库。穹顶高约八米,面积相当于半个足球场,两台“复仇女神”级遥控武器站分列两侧泊位,其中一台处于维护状态,装甲板拆开,管线裸露;另一台引擎已经启动,正在从泊位上转身,弹药舱里亮着红色的仪表光。
“握草,这姓孔的家里开矿的吗?这种玩意也能造得出来?”惊叹之余,林强东将操纵杆推到最前,“武卒”全速冲刺。
那台启动的遥控武器站,抬起一门35毫米高射炮,炮口正对准目标,只是还没发射,引擎就被“武卒”的高速机枪打爆,爆出一声巨响。
林强东切换热成像,在机库后墙通道内发现模糊的热源轮廓。他没有追,而是调转枪口,将剩下那台未启动的遥控武器站也打穿。液压油和冷却液从破损管线中涌出,在地面上汇成暗色的滩涂。
林强东在墙壁上留下“发现敌首老巢”的记号,接着,他沿热成像显示的位置跟了上去。
通道变窄,变矮,顶部开始出现裸露的岩层。他判断这是利用了天然溶洞改建的工事核心区。
尽头是一扇全钢装甲门。林强东深吸一口气,“武卒”抬起机械臂,拳头猛砸钢板,钢板被打得扭曲变形,门框松动。“武卒”抬腿猛踹,整扇门瞬间向内倒塌。
门后是一间控制室。面前有一块屏幕,显示着河谷外围各分队的动态定位——他看见了代表扫雷车的蓝点、代表特战分队的绿点,以及代表自己的红点。
一个穿深灰色作战服、身形精瘦的男子坐在控制台前,正背对着他快速操作键盘。
林强东知道,这个人多半就是孔志了。
“孔志,举起手来,你被捕了!”林强东通过机甲外放扬声器开口,光学瞄准镜瞄准了对方,准备将画面实时传回指挥部。
那人停下手中的动作,站起身,转过身,双手缓缓举过头顶,动作从容得像在参加一场情景演出。林强东看清了他的样貌——四十五岁上下,秃顶,面容削瘦,颧骨高耸,眼眶深陷,一双眼睛却异常明亮——那不是东窗事发时惊慌的眼神,而是一种近乎病态的审视。
没错,他就是被国际刑警组织列为红色通缉犯、被华国政府列为恐怖分子的缅国反政府武装——“钦奈自由主义联盟”领袖孔志。
“唷,稀罕货呀,”孔志操着一口流利的华语,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想不到你们华国的军工这么发达,才过多久就研制出新的仿生机甲。”
林强东愣了愣,没有回答。
孔志却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很浅,眼角的纹路却加深了。“年轻人有血性,是好事。但你要是以为这样就能把我孔志活捉,未免太天真了。且不说你能不能把现场画面回传,我的电子干扰站,备用电源独立供电,除非你找到它并物理毁掉,否则这片区域的电磁压制会持续七十二小时。你的战友们会在机库外面干等两天两夜。”
“少在这里唬人!特战队已经在外围待命,这次你插翅难逃。”林强东吼道。
“对,但他们进不来。”孔志扬了扬下巴,“我在整条河谷埋了一千一百六十四枚地雷。就算你们有扫雷车,也只能清掉八成,剩下的四百多枚全在你们的安全通道两侧,而且都是诡雷,只要你们的人离开通道半步,就会踩到诡雷,炸得血肉模糊。”
林强东第一次在陌生人面前感到恐惧。眼前这个人,说话的语调平缓,像是在汇报天气,但每个数字又都精确到个位,每处逻辑都经过缜密计算。林强东猛然想起周承岳之前说的“布设记录被销毁”,现在看来,销毁记录的如果不是孔志本人,就是跟他有密切关系的人,而且这个人就在缅军高层。
从一开始,局面对华国就很不利。现在所有的希望,都只能押注在他一个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