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里全是铁锈和消毒水混在一起的怪味,闷得人喘不过气。苏晚晴踩着最后一级台阶往上走,脚底猛地一滑,差点没站稳。等眼前终于亮堂起来,她胃里却像被狠狠揪了一把,翻江倒海地难受。
大厅正中央,立着一个十多米高的巨大玻璃舱,里面灌满了淡绿色的液体。几十个“人”就这么静静地悬浮在里面。她们闭着眼,胸口连一丝起伏都没有,简直就像橱窗里摆着的假人模特。
可最要命的是,这些人的脸,全都是她自己。
从长发、眉骨到嘴唇的弧度,甚至连左眼角那颗平时根本注意不到的小痣,都一模一样。
林骁猛地咽了口唾沫,手里的警棍攥得指节发白,忍不住爆了句粗:“这他妈……到底是什么鬼地方?”
站在她旁边的少年没吭声。他呼吸倒是挺匀,但眼神却沉得像一潭死水。他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那些泡在水里的“自己”,好像早就猜到会有这么一出。
“00号,欢迎回家。”
右边突然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陈九爷正坐在控制台前,身上的唐装连个褶子都没有,手里还慢悠悠地盘着核桃。他连屁股都没挪一下,只是侧过脸,嘴角挂着一丝让人发毛的笑,眼神像钩子一样盯过来:“三年不见,你走得比我预想的远多了。”
苏晚晴把指甲死死掐进肉里,拼命压住想吐的冲动。她盯着那些漂浮的“自己”,嗓子干得像冒烟:“我不是容器。”
“当然不是。”陈九爷轻笑了一声,“你是母版。她们才是容器——用来装你脑子里溢出来的数据,替你挨神经云反噬的刀子。”他抬起手,指了指控制台上的屏幕,“可惜啊,你醒得太早了。本来我还想再等两年,等马珩彻底被驯服了再说。”
“驯化?”林骁一听这话,眼睛都红了,怒吼道,“你对他干了什么?!”
“没干什么。”陈九爷慢吞吞地站起来,溜达到玻璃舱前,伸手摸了摸冰冷的舱壁,“就是在他脑子里埋了点小玩意儿。服从协议,第三型。只要听到特定的声音,他就会像个提线木偶一样听话。比如——听到指令,就‘别反抗’。”
苏晚晴浑身一冷,血液都快冻住了。她突然想起上个月,马珩莫名其妙消失了三天。回来的时候眼神发直,跟丢了魂似的,说自己“做了个很长的梦”。
原来那根本不是什么梦。
“我要看原始数据。”她突然开口,声音都在抖。
陈九爷挑了挑眉:“哦?不怕把你的脑子烧坏?”
“怕。”她咬着牙,一步步走向控制台,“但我更怕不知道他到底受了什么罪。”
林骁赶紧上前一步挡在她前面:“等等!这老狐狸肯定设了套!”
“我知道。”苏晚晴绕开他,手指悬在控制面板上,“可我要是不查,马珩这辈子都醒不过来了。”
她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把手掌狠狠按在识别区上。皮肤底下的蓝光瞬间亮起,密钥的能量顺着接口猛地灌进系统。控制台发出一阵刺耳的嗡鸣,屏幕闪过大片乱码,接着跳出了深层数据库。
“神经云反向扫描启动。”冰冷的机械女声响起。
数据像瀑布一样刷了下来。苏晚晴死死咬着牙,感觉自己的意识像被硬生生撕开一样疼。屏幕上开始浮现出画面——一间昏暗的屋子,马珩被死死绑在金属椅上,脑门上贴满了电极。陈九爷就站在一旁,手里拿着注射器,对旁边的人说:“剂量调到七成,别弄死他,但也别让他清醒。”
镜头拉近,马珩的瞳孔剧烈收缩,嘴唇抖得厉害,却连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下一秒,一道低频音波直接穿透了他的耳膜,他整个人猛地绷直,眼神瞬间涣散。
“服从协议植入成功。”画外音冷冰冰地记录着。
苏晚晴膝盖一软,差点直接跪在地上。她死死抠住控制台边缘,指甲刮出刺耳的声响。原来他每次的沉默,每次的躲闪,都不是因为冷漠,而是被人把刀架在脖子上,强行按住了头。
“够了!”林骁一把抓住她的肩膀,急得直吼,“再查下去你会崩溃的!”
“还没完。”她一把甩开他的手,继续往下挖,“我要看协议的触发记录。”
屏幕刷新,时间轴飞速滚动。最近一次触发,就在四十八小时前——正是马珩独自去港口仓库那天。指令内容只有两个字:“交付”。
苏晚晴的瞳孔猛地缩紧。那天回来,马珩塞给她一个加密硬盘,红着眼嘱咐她“别打开,先藏好”。她一直以为那是他把命交托给她的信任,现在才明白,那根本就是个被操控的死任务。
“他交给你的是B-7主控密钥。”陈九爷突然开口,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聊家常,“可惜啊,你把它用错了地方。”
话音刚落,刺耳的警报声瞬间炸响。
“入侵者定位:控制台区域。”
林骁脸色大变,猛地转身冲向门口。走廊尽头已经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黑衣守卫端着枪冲了过来。
“我拖住他们!”他低吼一声,像头被逼急的野兽,迎面扑了上去。
苏晚晴根本没空回头,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她必须在守卫冲进来前把完整的协议代码弄到手,不然马珩就彻底没救了。
少年突然上前一步,挡在了她身后:“我帮你挡三分钟。”
“你不行。”她头也不回,“你连异能都没有。”
“但我有这个。”少年抬起右手,掌心浮现出一枚蓝色的符文,跟她体内的密钥一模一样。他把手按在控制台背面,把能量硬生生灌了进去,“陈九爷给我装的指令接收器,现在被我反向输出,刚好能当干扰波用。”
屏幕上的数据流瞬间加速。苏晚晴的眼里映出了最后一段影像——马珩在实验室里醒来,第一句话问的是:“苏晚晴安全吗?”
她眼眶一热,手指却敲得更稳了。
就在这时,少年身体猛地一晃,单膝重重砸在地上。
“怎么回事?!”她猛地回头。
少年抬起头,瞳孔深处浮现出一道猩红的符文,跟陈九爷袖口上的花纹一模一样。他嘴唇哆嗦着,声音断断续续:“指令……被覆盖了……自毁程序……启动了……”
陈九爷在一旁抚掌轻笑:“挺聪明的孩子,可惜忘了——所有的容器,我都留了后门。”
脚下的地面开始剧烈震动。玻璃舱底下的管道发出沉闷的轰鸣,淡绿色的液体迅速变深,泛出诡异的紫黑色。毒液正在疯狂注入。
“林骁!”苏晚晴大喊。
远处传来闷响和打斗声,但脚步声根本没停。守卫已经突破了防线,黑洞洞的枪口直指控制台。
白璃的声音突然从通讯器里传出来,冷静得可怕:“苏晚晴,听我说。自毁程序没救了,但神经毒液注入有三十秒的缓冲。你还有机会切断主阀。”
“在哪?!”她急得声音都劈了。
“你脚下三米,红色管道交汇处。手动扳手,旋转九十度。”
苏晚晴低头一看,地板缝隙里果然透着红光。她连想都没想,一把掀开检修盖,直接钻进了狭窄的通道。
里面湿热得像个蒸笼,管道交错得像一团乱麻。她摸到了主阀,双手死死握住扳手。金属烫得吓人,掌心的皮都快被烫熟了。她咬着牙死命发力,一格、两格……
头顶传来重物倒地的声音。少年彻底撑不住了,瘫倒在地。
林骁浑身是血地撞进控制室,肩膀上还插着半截刀刃。他踉跄着扑到通道口:“快点!他们要炸了整个核心区!”
苏晚晴手臂的肌肉绷得快要断裂,最后一格扳手终于拧到位。主阀关闭,毒液的轰鸣声戛然而止。
她手脚并用地爬出通道,气还没喘匀,一抬头,却发现陈九爷已经站在了玻璃舱的另一边,手里的遥控器正闪烁着红光。
“你以为关了毒液就没事了?”他笑得阴冷无比,“孵化池本身,就是个炸弹。”
他按下了按钮。
玻璃舱里,几十个克隆体同时睁开了眼,瞳孔齐刷刷地转向苏晚晴。她们张开嘴,像是在无声地尖叫,身体开始诡异地膨胀。
“她们体内装了神经爆弹。”陈九爷往后退了一步,“只要认知同步率超过临界点,就会引爆。而你——00号,就站在爆炸的最中心。”
苏晚晴僵在原地。她感觉无数道视线像毒蛇一样缠在自己身上,脑子里像被灌了铅,意识开始一阵阵发黑。
林骁挣扎着爬起来,死死挡在她前面:“走!我来顶住!”
就在这时,瘫在地上的少年突然动了一下。他艰难地抬起手,指向控制台角落里的一个黑色按钮。
苏晚晴认得那个标记——紧急隔离闸。按下去,整个核心区就会被彻底封死,外面进不来,里面也出不去。但至少,能保住上面的人。
她猛地冲过去,一掌拍了下去。
厚重的合金闸门轰然砸下,把陈九爷死死隔在了外面。他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从容的模样:“也好。你们陪00号一起死在里面,我还省得动手清理了。”
闸门外,守卫已经开始安装炸药。
闸门内,克隆体还在不断膨胀,皮肤底下透出刺眼的蓝光。同步率的警报响个不停。
林骁靠在墙上滑坐下来,撕下衣服胡乱包扎伤口,喘着粗气问:“接下来怎么办?”
苏晚晴看着那些“自己”,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丝清明。她走到控制台前,调出神经云的底层协议,飞快地敲下了一串代码。
“你干嘛?”林骁问。
“既然她们是我的镜像,”她的手指根本没停,“那就让她们记住——真正的00号,从来不接受别人安排的命。”
代码执行完毕。所有克隆体的动作猛地一顿,瞳孔里的红光褪去,变成了淡蓝色。同步率的曲线开始往下掉。
但爆炸的倒计时,还在继续。
少年虚弱地喘着气,断断续续地说:“马珩……说过……真相比安全更重要……但活着……才能看见真相……”
苏晚晴蹲下身,紧紧握住他的手。掌心贴在一起,密钥的能量在两人之间微微共鸣。
“我们会活着出去的。”她盯着那些倒计时,一字一句地说,“然后,亲手把这帮人的规矩撕个粉碎。”
闸门外,炸药的引信正嗤嗤地烧着。
闸门内,三个人背靠背站着,面对着几十具随时会炸的克隆体,没有一个人往后退。
水声依旧在响,陈九爷的哼唱声早就停了。在这个死寂的空间里,只有倒计时的滴答声,一下,一下,敲在人的心坎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