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窖里的呼吸声拉得绵长,像两根紧绷到极致的弦,稍一触碰便会震颤。
姜离指尖贴着粗糙纸页,能清晰感受到萧景珩腕间微弱的脉搏,一下下,和自己的心跳沉沉交叠。
萧景珩缓缓抬眼,目光从纸上移到她脸上。
“拿到了?”他嗓音依旧沙哑,字句却冷硬清晰,听不出半分侥幸。
姜离没有应声,抬手将信纸又往他掌心推了一寸。
纸页沾着地底潮气,触感涩而粗糙。萧景珩蓄力许久,终于抬手将纸张攥住。他没有展开,只是静静握着,手背上青筋在昏光里隐隐凸起。
阴影深处,首领部下迈步走出,身形如山般沉凝。水魈依旧钉在入口处,脊背紧绷,双耳留意着外界动静,半点不敢松懈。
“药方在这里。”姜离压低声线,字字分明,“血玉蝉母毒、冰蟾粉、赤蝎心,配伍、剂量、禁忌,还有皇后中毒的缘由,陈恪全都写清了。她当年为驻颜固宠,自行服食西域玉肌散,长年累月,毒素积重难返。”
萧景珩闭上眼,喉结重重滚动,似咽下满口苦涩。再睁眼时,眼底翻涌的愤懑与了然尽数沉敛,只剩一潭深不见底的幽暗。
“解药需如何配制?”这是眼下最紧要的事。
姜离摊开手掌,一边放着阿依古丽的药粉油纸,一边摆着那半截暗红药锭。两样物件在摇曳灯火下,投出交错的暗影。
“需按精准比例相融。冰蟾粉极寒封脉,赤蝎心烈阳破毒,再辅以几味稀有药引,才能化解母毒。”她复述着打探到的内情,“整个过程痛彻骨髓,配比更是生死线,单用任何一物,都是饮鸩止渴。”
首领部下沉声接话,声音粗粝如磨铁:“寻常药材尚可暗中搜罗,唯有一味君药金叶沉香,最难求取。此木需树龄过百年,常年经宫廷熏香浸润,再陈放十载,药性方才完备。”
他语气愈发凝重:“天下存量寥寥无几,尽数锁在内廷旧库。唯有奉皇后懿旨,或是内廷专职机构,才有取用资格。地下渠道根本寻不到踪迹。”
话音落下,地窖的温度仿佛又降了几分。
手握完整药方,到头来却卡在一味主药上。深宫高墙之内,不仅藏着下毒的源头,也握着唯一的生路。
死寂蔓延,唯有灯芯偶尔迸开,响起细碎噼啪声。
就在这时——
笃,笃笃,笃。
门外传来叩门声,节奏规整,两长一短,停顿后再一长两短。
首领部下浑身瞬间绷紧,如一张拉满的强弓。这是高阶暗哨的联络信号,代表来人已清掉外围眼线,要求入内。可外围布防层层叠叠,对方竟能悄无声息摸到地窖门口,绝非己方人手。
水魈脚步轻滑至门后,手掌按上短刀柄,透过门缝向外探查。
首领部下示意姜离二人退后,咬牙挪开抵着门栓的粗重原木。
门缝缓缓敞开。
门外立着一名灰蓝色内侍,身形清瘦,面容白净,下颌刮得干净。周遭棚户区光影昏暗,他孤身一人,身后再无旁人,像是凭空从夜色里钻出来一般。
首领部下挡在门中,手背青筋暴起,浑身杀意凛冽。
内侍却似毫无察觉,垂着眼睑,姿态是宫廷里练到极致的恭顺,可这份恭顺之下,是一片空洞的漠然。他目光看似散漫,却穿透人群,径直望向地窖深处。
“姜娘子可在?”
一开口,平直的语调毫无起伏,像冰棱敲在众人耳中。他直接点出姓名,摆明一切尽在掌握。
首领部下沉默不语,身形如山,死死堵住入口。
内侍也不恼怒,缓缓抬眼。一双眸子清亮冰冷,如浸在寒水中的琉璃,越过宽厚的肩背,精准落在姜离身上。视线又极快地扫过后方担架,转瞬即逝,快得恍若错觉。
“皇后娘娘有旨。”
字字落下,力道千钧。
“听闻娘子通晓岐黄,对西域古方、异材颇有研究。娘娘近日凤体欠安,闲居宫中难解愁绪,特遣奴才前来相请。”
他顿了顿,直白道出那两个禁忌之名:“想请娘子入宫,讲讲血玉蝉与赤蝎心的用法,为娘娘解一解多年心结。”
血玉蝉、赤蝎心。
对方连名号都一清二楚。
油灯火苗猛地歪向一侧,阴风顺着门缝钻进来,光影扭曲。地窖内连呼吸声都骤然停滞。
一路走来的探查、伪装、潜入、取证……原来从始至终,都没能逃出深宫的视线。哑巴茶馆的试探,皇陵的冒险,对方全程洞悉。
这不是寻常邀约,是警告,是拿捏,更是不容拒绝的通牒。
一旦拒绝,这座隐蔽的地窖,连同里面所有人,都会瞬间被彻底清剿。
寒意从姜离脚底直冲头顶,四肢百骸一片冰凉。她定了定神,迈步走出,站到首领部下身侧,坦然落入内侍的视线。
身后,萧景珩虚弱却锐利的目光,沉沉落在她的背脊上。
姜离微微欠身,语气恭顺,还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惶恐:“蒙娘娘垂青,民女感念于心。只是民女学识浅薄,所知皆是皮毛,唯恐言语失当,惊扰凤驾。容我连夜整理思绪,明日一早,便随公公入宫觐见。”
她要一夜时间。安排后路,梳理对策,安顿众人。
内侍静静打量她,神情始终毫无波澜。良久,才微微躬身,动作规整得如同尺量出来一般。
“娘子有心便可。明日卯时三刻,奴才在巷口等候。”他语气平淡,却暗藏威压,“娘娘,等着娘子前来解惑。”
言毕,他不再多言,转身走入棚户区浓重的暗影。灰蓝色衣角一闪,彻底消失,来去无踪。
首领部下立刻追出门外巡查,片刻后折返,面色铁青:“外围眼线确实被清掉了,是我们自己人动的手。可此人来路诡异,全程无人察觉踪迹,根本不知道他是如何逼近此地。”
沉重门栓再度落锁,可那份窒息的压迫感,依旧弥漫在空气里。石壁上的人影随灯火晃动、扭曲,如同困兽低吼。
姜离背靠冰冷门板,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霉味、尘土气,还混着一丝赤蝎心独有的甜腥,涌入鼻腔。
她环视众人,最终看向担架上的萧景珩。
萧景珩勉强侧过身子,苍白的脸上不见慌乱,唯有一片深幽,眼底深处似有冷火悄然燃烧。他唇瓣轻动,没有出声,姜离却看懂了口型。
棋子。
一语道破现状。他们所有人,都在对方布下的棋局里身不由己。
姜离迎上他的目光,没有躲闪。抬手抚过怀中的信纸,触到掌心冰凉的药锭,最后将手掌轻轻按在心口。
心跳沉稳有力。
她对着萧景珩,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赴约已成定局。深宫龙潭,避无可避。今夜便是最后的筹谋与安顿。
窗外天光彻底散尽,夜色吞没了整片棚户区。
来自深宫的寒意,顺着每一道缝隙,无声渗透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