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强赛在第三天上午。
沈燃站在演武台边缘的时候，发现今天来看的人比前两天多了三成。人群从台前一直挤到了演武场最外面的那排老槐树下，有人蹲在树杈上，有人踩着石碾子垫脚。两天前他第一场对张武的时候，台下稀稀拉拉站着几十号人，多是来看热闹的。现在这些人不全是来看热闹了，他认出了几张脸——前两天被他打败的许安站在人群后侧，抱着那把木刀靠在树上；张武没出现，但李家兄弟来了，就是那两个杂役处劈柴时候找过他麻烦的人，缩在人群最边上，脸色不太好。
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沈燃！那个没星的！"
"他昨天打李弦那场你们看了没？肋骨都裂了还站着。"
"今天对手是谁？林远？七品星印？"
"林远去年的双棍排外门前十，不好打——"
沈燃收回视线，看向对面。林远已经站在台上了。
林远身量中等，不胖不瘦，但两条手臂比一般人长半截。他手里提着两根短棍，一左一右，长短不一——左手那根比右手短了约三寸。沈燃注意到林远上台之前先用左脚跨上台面，右手先落地撑了一下。习惯用右手发力的人，站桩的时候右腿承重会比左腿多三成。
陆小禾在台下喊了一句："他左手的棍比右手短三寸！"
沈燃听到了，没回头。
裁判喊开始。
林远没有废话。他前踏一步，双棍齐出——左棍低扫下盘，右棍高击上盘，两棍几乎同时到达，速度快得带起一声尖细的风响。沈燃没有退，往前半步，硬挤进了两棍之间的空隙。左棍擦着他的小腿外侧过去，右棍从他头顶三寸的地方挥空，他整个人站在林远的双臂之间，距离近到能看见对方瞳孔收缩。
右拳出手。直捣林远胸口。
林远闷哼一声，整个人往后倒了半步，双棍来不及收回就被打乱了节奏。沈燃的第二拳紧跟着上来，还是胸口，还是同一个点。林远左手的短棍脱手了，"当"的一声砸在台面上滚了两圈。
"停——"林远举起了右手。
沈燃收拳。他退了一步，看着林远。
林远低头看着自己空了的左手，又抬头看了看沈燃，张了张嘴，隔了好一会儿才说出话来："你进来得太快了……我的棍间距……"
"你的棍间距太大。"沈燃说，"左棍封下盘的时候右棍上扫，两棍之间的空隙有一尺半。能进来的不止我一个。"
林远沉默了。他把右手的短棍也放下来，弯腰捡起左手的棍，转身下台。走了几步他回过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你说的对。我自己练的时候没发现这个缝隙。"
"沈燃胜。"
台下安静了半秒，然后有人开始鼓掌。掌声从零星变成了成片，有人在喊"第六场了"，有人在数"他打了六场全赢了"。沈燃没有看台下，他走下台，接过陆小禾递来的水，拧开盖子倒了一点在掌心里搓了搓右手指节。
他抬头往高台上看了一眼。赵青山坐在原处，那颗断了的念珠已经换成了一颗新的，颜色略深，像是临时从别处凑的。赵青山没有看他，但那串念珠在指尖停住了。
内门执事坐在赵青山旁边，目光不在沈燃身上。
那目光越过人群，落在陆小禾身上。
沈燃皱了皱眉。内门执事看陆小禾的方式和看其他人不一样——不是扫一眼就过，是停着看。陆小禾站在人群最前面，正低头检查手里的战袍袖口，完全没有注意到。
"那个执事叫什么？"
陆小禾抬头："哪个？"
"高台上靠左那个，穿青袍的。"
"姓孟，内门执事，叫孟长风。"陆小禾压低了声音，"听说他在内门负责挑弟子进炼器堂。凡是有特殊灵根的人，他都会多看一眼。"
沈燃想起陆小禾的金灵根破碎后剩下的那一点锐气，虽然已经不能正常修炼了，但织进布里的东西确实能被内行看出来。孟长风看陆小禾，不一定是坏事，但也不能说是好事。沈燃把这个记在心里，没有说话。
"半决赛什么时候？"
"下午。"陆小禾说，"王横赢了上午的八强赛，三招结束。他是冲着决赛去的。"
"三招？"
"嗯。对手是外门排名十九的一个少年，上台十息就被王横一拳震出界外。"陆小禾的声音紧了一下，"他练的《铁骨功》确实厉害。整个人像变成了一块铁，出拳的时候肩膀都不动。你之前"看肩膀预判"的打法——对王横可能没用了。"
沈燃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演武场边缘的石阶上坐下来，背靠着一根老旧的木柱，闭了闭眼。他在心里把王横重新拆了一遍——铁骨功练的是骨骼强度，让骨头像铁一样硬，出拳的力藏在身体内部，所以肩不动、腰不转、脚不拧。正常的拳法发力要借腰腿肩三处联动，王横把联动过程省了，直接把力从核心传导到拳面上。
代价呢？铁骨功的代价是什么？
沈燃睁开眼，问陆小禾："王横练铁骨功之前是什么体形？"
"什么？"
"半年前的王横。他的肩膀、手臂、腿，和现在比有什么变化？"
陆小禾愣了一下，然后回想："半年前他比你壮一圈，但其实是虚胖。现在他瘦了，但肩膀更宽了。跟铁块一样。"
"他的关节呢？"
"关节？"
"膝盖、手肘、肩膀。这些地方有没有变粗？"
陆小禾想了好一会儿："没变粗。反而看着更灵活了。"
沈燃点了点头。他明白了。铁骨功只炼骨头本身，不炼关节。关节是软的，骨头再硬也护不住关节。王横出拳的时候肩膀不动，但收拳的时候手肘会弯、膝盖会屈。那些弯和屈的地方，就是弱点。
"明天下午对王横。"沈燃说。
"你确定你现在这个状态——"
"肋骨今天早上好了一半。明天下午之前，能好七成。"沈燃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右肩，"七成够用。"
陆小禾看着他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没有反驳。沈燃朝木屋走去的路上，余光扫到远处老槐树下站着一个人——王横。王横没有走过来，也没有说话，就那么靠在树干上，双臂抱在胸前。两人隔着半个演武场的距离对上了视线。
王横的嘴动了一下。像是笑，又像是在说什么。距离太远，沈燃没听清。
沈燃收回目光，继续走。
回到木屋，他把门关上，解开衣服看了看自己的肋骨——青紫一大片，边缘已经开始发黄，说明在愈合了。他伸手按了按，疼，但比昨天轻了至少一半。水火灵根的修复速度确实快，但代价也已经在身上了——他抬起右手，试着攥了攥拳，发现右小臂内侧的一条经脉比以前更细了，细得像一根线。那是灵根修复肋骨的同时从经脉里抽走了东西。
他翻开笔记，把那行字又看了一遍。
"水火灵根的愈合速度是单灵根的三倍。代价：经脉会更脆。"
他在用自己的经脉换肋骨。每一次修复，脆一分。如果明天对王横再受伤，后天对韩锐的时候经脉可能已经脆到一用力就断了。
他从怀里掏出铜钱，放在桌上，转了一圈。铜钱晃晃悠悠地转着，最后倒下来。正面朝上。
沈燃看着它。
"爹，明天打王横。半年前我打碎了他的牙，他记到现在。他拜了六品星印的师父，练了铁骨功。我不能靠看肩膀预判了，得看关节。弯和屈的地方才是软的。"
铜钱没有回答。
沈燃把它收起来，躺下去，闭上眼睛。窗外的风大了，木屋的窗框被吹得吱呀响。他在黑暗里听着自己的心跳和呼吸，数着肋骨愈合的速度。疼痛像潮水一样涨上来又退下去，每一次退潮都比上一次浅一点点。
明天下午对王横。半年前的旧账，该清了。
但他知道，王横也在准备。一个人能记半年的仇，不会只靠三拳就消。明天的王横会比八强赛那个"三招结束"的王横更狠。因为对面是他沈燃。
沈燃翻了半个身，面朝墙壁。墙壁上有一道很浅的刻痕——是他两个月前用指甲划的。那天晚上他第一次尝试水火融合，把自己炸晕了半个小时，醒来之后在墙上划了一道当作记。
两个月前他不知道自己能走到这里。现在他知道了。他走得到。
明天的王横也拦不住。
窗外有人在说话。声音很低，但沈燃听出来了——是陆小禾的声音，在和谁说话。
"他睡了。"陆小禾说，"明天打王横，让他多睡一会儿。"
另一个声音传过来，沈燃没听清是谁。然后脚步声远去，陆小禾推门进来，轻手轻脚地坐到桌边，从怀里掏出针线，在战袍的袖口内侧开始缝第四道暗线。
黑暗里只有针穿过布料的声音，一针，一针，一针。
沈燃没有睁眼。他听着那个声音，让肋骨自己愈合。
明天。
对王横。
旧账该清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