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斜照,林间雾气还未散尽。燕青梧站在原地,断枪头握在手中,枪尖点地,脚下躺着昏迷的小狐,身后是喘息未定的白虎,旁边靠石而坐的是萧无涯。她没动,也没打算走。
死士们阵型已乱,但并未溃逃。他们退到了谷口边缘,刀仍出鞘,箭仍搭弦,目光在她与山谷出口之间来回游移。显然,有人想从这条道冲出去——不是为了杀她,是为了逃命,或是搬援兵。
她知道他们在等什么。
等命令。
可她也知道,若放这些人出去一个,后面就会来一百个。这山谷看似偏僻,实则通着三条暗路,一条连北境旧营,一条通赵家私道,还有一条……直插皇城西墙根。她不熟地形,但她熟人心:赵无极这种人,宁可多杀错,不肯少抓一个。
风从谷口灌进来,带着山外尘土的味道。
她忽然抬脚,一脚踢开钉在地上的断枪头,顺势旋身半圈,枪杆贴地一扫,将几块碎石拨到身前。然后她弯腰,伸手抠住一块半埋土中的石棱,用力一掀——石头纹丝不动。
“还挺沉。”她嘀咕一句,甩了甩发麻的手掌。
死士中有人轻笑,声音刚起又咽回去。他们看着她像看疯子:一个人,一把断枪,竟想封山?
燕青梧不理他们,走到崖边,抬头望。上方十丈处,一块巨岩悬在裂隙之间,前后无依,左右无靠,只靠几根老藤缠着,摇摇欲坠。她眯眼看了两息,收回视线,把断枪插进腰带,双手攀上岩壁。
她开始往上爬。
动作不算快,也不算稳。有几次踩空,碎石哗啦啦往下掉,砸在死士头顶,惹来一阵低骂。但她一直往上,直到攀到那块巨岩下方三尺处,才停下,翻身坐在一道凸石上,喘了口气。
“喂。”她朝下面喊,“谁有火折子?借我用用。”
没人应。
“没有?”她歪头,“那就只能动手拆了。”
她说完,抽出断枪,对准岩底裂缝猛戳进去,再横向撬动。石头晃了一下,几根藤断裂,尘土簌簌落下。她又加了把劲,枪杆发出吱呀声,仿佛下一秒就要断。
死士们终于察觉不对,有人高喊:“拦住她!别让她碰那石头!”
七八个人冲上来,刀锋直指她所在位置。
燕青梧冷笑,猛地拔出断枪,在空中划了个弧,整个人从凸石跃起,借力荡向巨岩侧面,一脚踹在藤结上。最后一根老藤崩断,整块巨石轰然松动,向下倾斜。
她人在半空,回手一枪甩出——不是刺人,而是钉入上方岩壁,枪尾露出一截,像根铁钩挂着她的重量。她借这一拽之力,翻身落地,滚出两丈远,肩背撞上树干,闷哼一声,随即爬起,抹了把嘴角,盯着谷口方向。
巨石坠落的声音像天塌了一角。
轰——!
烟尘冲天而起,碎石飞溅,整条山谷剧烈一震。那块足有半间屋子大的岩石重重砸在谷口通道中央,直接将出路压塌三丈,余势未尽,又滚了几圈,最终卡死在两座矮峰之间,形成一道天然屏障。
尘埃落定时,死士们全愣住了。
前路被封,退无可退。
燕青梧拍了拍灰,走回原位,拔出插在地上的断枪头,轻轻吹掉枪尖的土屑,然后拄枪而立,正对着那群呆若木鸡的黑衣人。
“想进?”她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从我尸体上踏过去。”
死士中有人后退半步,有人握刀更紧,更多人只是僵着,不知该攻还是该守。
就在这时,山巅方向传来一声怒喝,穿透晨雾:
“燕青梧!你当真要与我赵家为敌?”
声音洪亮,中气十足,显然是用了内力传音。
燕青梧仰头望去,只见远处山脊上立着一人,身形模糊,看不清脸,但那声音她认得——赵无极。
她没急着回应,反而慢悠悠地撩起袖子,检查左手掌心那道昨日留下的割伤。血已经凝了,结成暗红痂皮。她用拇指蹭了下,觉得碍事,便从怀里摸出一块粗布,随手包了两圈,打了个死结。
然后她才抬头,嘴角一扬,朗声道:
“赵家主,三年前你就问过这话——我的回答,还是一样。”
话音落,她不再看山巅方向,反而低头看了看脚边的小狐。小姑娘还昏着,小脸苍白,呼吸微弱。她蹲下身,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确认没发烧,这才重新站起,持枪归位。
死士们面面相觑。
刚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三年前发生了什么?他们不知道,也不敢问。
但他们能感觉到气氛变了。
原本他们是围猎者,她是被困的猎物;现在倒过来了——她站着,他们围着,中间横着一块压断路的石头,和一个说“从我尸体上踏过去”的女人。
有人低声问:“怎么办?冲吗?”
旁边同伴摇头:“你去冲?她昨夜刚放倒八个,今早又掀山石,你觉得你现在冲上去能活着回来?”
“可不冲,家主怪罪下来……”
“怪罪也比送死强。”
两人说话声音不高,但燕青梧听得清清楚楚。她没理会,反而闭上了眼。
不是休息,是听风。
她能听见三十步内的每一次呼吸,能分辨出谁在紧张地吞口水,谁在悄悄挪动脚步,谁能坚持多久不出汗。她甚至能听出,这群人里有三个是新来的,脚步虚浮,刀握不稳,明显没杀过人。
她睁开眼,目光扫过三人,其中一人立刻低头避开视线。
她笑了下,没说话。
这时,山巅再次传来声音,这次更冷:“燕青梧,你以为一块石头就能挡得住我赵家铁骑?”
燕青梧抬头,语气平静:“赵家主,您要是真有铁骑,昨夜就该亲自来了。何必躲在山上喊话?”
对方一顿。
她继续道:“再说,我不是挡您。我是告诉所有人——这路,我说封就封,谁不服,尽管来试。”
她说完,重新闭眼,枪尖微微下沉,抵住地面裂缝,像是要把自己钉在这儿。
死士们彻底安静下来。
没有人敢动。
有人想绕路,可两侧山壁陡峭,野藤稀疏,根本爬不上去;有人想挖通巨石下方,可那石头陷得太深,徒手挖至少得三天;还有人提议放火烧,可周围草木潮湿,昨夜刚下过露水,烧不起来。
他们被困住了。
不是被石头,是被一个人的态度。
燕青梧依旧站着,像根插进地里的桩子。她没喝水,没坐下,甚至连换腿都没换。风吹动她额前几缕白发,拂过眉梢,又被她抬手随意拨开。
时间一点点过去。
林子里鸟叫起来了,远处传来野猪拱土的声音,太阳升高了些,照得巨石投下长长的影子,正好横在她脚前五步,像一道界线。
她没跨过去,也没后退。
她就守在这条线上。
一名死士终于忍不住,低声问领头的:“我们……真的不动手了吗?”
领头人沉默片刻,咬牙道:“等命令。”
“可家主还没给新令……”
“那就等。”
另一人苦笑:“她在那儿站着,咱们就得在这儿耗着?”
“不然呢?”那人瞪他一眼,“你去砍她?你有那本事,早当统领了。”
众人哑然。
确实没本事。
他们这批人,三分之一是临时征调的护卫,一半是赵家旁支子弟凑数,真正能打的不超过十个。而眼前这个女人,昨夜一人扛住二十多人围攻,今早还能掀山封路——这不是人,是灾星。
他们不怕死,但他们怕白死。
燕青梧似乎察觉到了他们的动摇,忽然睁眼,目光扫过人群,淡淡道:“你们可以走。”
众人一愣。
“什么?”有人迟疑。
“我说,你们可以走。”她重复一遍,“我不拦。只要别打这石头的主意,爱去哪儿去哪儿。”
“那你呢?”有人问。
“我?”她笑了笑,“我就在这儿待着。晒晒太阳,听听鸟叫,顺便等赵无极亲自下来聊聊天。”
死士们面面相觑,没人敢信。
这是陷阱吧?谁信谁倒霉。
可她语气太自然了,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她甚至抬起手,指了指东侧一条小径:“那边通溪口,沿水走能到镇上。我不瞎,看得出你们里面有好几个没杀过人的。趁早滚蛋,回家抱孩子去,别在这儿送命。”
这次,是真的有人动摇了。
一个年轻死士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刀,又看了看那块巨石,忽然转身,一句话不说,沿着小径快步离开。
接着是第二个。
第三个。
不到半盏茶功夫,走了七八个。
剩下的人脸色难看,却没人阻拦——因为他们心里也想走。
燕青梧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没动,也没说话。
直到最后一个逃走的身影消失在林间,她才缓缓吐出一口气,肩膀微松。
但她依旧没坐下。
她知道,真正的考验还没结束。
赵无极不会善罢甘休。
但她也不怕。
她只是静静地站着,枪尖点地,影子拉长,像一座无人敢近的碑。
远处山巅,那道身影久久未动。
风穿过山谷,吹起她的衣角,也吹散了最后一丝血腥味。
她抬起手,摸了摸腰间的酒葫芦——空的。
“回头得找白虎算账。”她低声嘟囔,“偷酒不算,还害我打架时没劲儿。”
说完,她又闭上了眼。
这一次,她听得很仔细。
她在等下一个声音。
等赵无极的下一步棋。
或者,等一只飞过的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