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着蜿蜒山路继续深入,四周景象愈发幽深,山路越往里收越狭窄…两侧树木密密麻麻交织在一起,枝桠交错合拢,像搭了一层厚重穹顶,把头顶的天光遮得严严实实
走在最前方的猛虎忽然停下脚步,鼻翼大幅度开合,用力嗅着周遭的气息,前爪重重踩进一滩烂泥里,印下半个模糊的掌印
被阿溟牵着手的阿狰下意识收紧指尖,抬眼看向身侧的母亲。阿溟没有说话,只是把肩上药箱的背带往上拽了拽,目光快速扫过四周树干。这里的苔藓长势反常,全部朝着南侧铺展,黑乎乎厚厚一层,牢牢贴在树皮上
原本低空盘旋探路的巨鹰骤然收拢翅膀,从树梢俯冲落地,翅膀拍打空气的节奏急促又慌乱。双爪扒着地面站稳后,它发出短促的警戒唳鸣,脑袋不断转向密林深处,像是察觉到了潜藏的危险
“出什么状况了?”阿箐压低声音问道,手指已经扣住了猎弓的弓弦
猛虎没有回头,整个身子压低伏在地面,背上的鬃毛一根根紧绷竖起。它慢慢侧过头,用鼻尖轻轻顶了顶阿狰的小腿,示意他们往后退
就在这个瞬间,大雾毫无征兆地涌了起来
不是谷底那种轻薄的晨雾,而是从腐土层、落叶堆底下源源不断冒出来的灰白色浓雾,翻滚着向外蔓延,短短片刻,十步之外的树木就彻底模糊成了虚影。风瞬间停了,林间连鸟鸣虫叫的声响都骤然消失,整片林子静得可怕,只剩下众人踩过湿软泥土发出的噗嗤闷响
阿箐抽出腰间短刀,就近找了一棵老松树,在树干上狠狠划下一道很深的刀痕。刀刃切进木头,翻出的木屑带着一丝类似血色的暗红纹路
“先不要再往前走了。”阿溟开口,语气平稳冷静。她顺势揽住阿狰的肩膀,抬手拦住阿箐继续刻标记的动作
阿狰抿紧嘴唇,小脸绷得很紧。他闭上眼睛,双手攥住胸前的铜哨,指节微微用力泛白。再次睁开眼时,他对着弥漫的雾气,轻轻哼起一段没有歌词的调子,音节悠长古怪,模仿着野兽喉咙里滚动的低鸣
一开始周遭毫无动静
过了三息,远处猛地传来一声尖锐的嘶叫,像是野猫被捏住尾巴发出的惨叫,紧接着灌木丛剧烈晃动。又过了片刻,左前方传来松鼠慌乱的吱吱声,右后方还有野兔蹬踏泥土逃窜的动静。可这些声响杂乱交错,根本分辨不出真正的出路在哪
阿狰皱起眉头,换了一种更古老的颤音再次尝试和林中生灵沟通。可他的感知刚扩散出去,就像是陷进了粘稠的泥浆里,所有信号都被扭曲、拉扯,根本传不出去。他猛地睁开眼,呼吸微微发紧,小声对着阿溟说:“娘,它们接收不到我的声音”
阿溟不动声色地将手掌覆在他的后颈,温热的触感慢慢安抚着少年紧绷的情绪。她没有答话,视线落在前方五步开外的猛虎身上。猛兽依旧趴在地上,耳朵不停颤动,迟迟不敢起身引路
巨鹰跳到一块大石头上,张开翅膀想要稳住身形。它几次试着向上飞起,可飞到半人高,浓雾就像一堵实体墙壁一样遮挡住视线,只能被迫落回地面。最后一次降落下来,它尾羽上沾满了湿漉漉的灰白雾絮
“我们直接从侧面绕过去。”阿箐咬了咬牙,抬脚就打算往右侧密林走
“站住。”阿溟的声音冷了几分
阿箐的脚步硬生生刹住,转头看向她,眼底带着几分焦躁:“总不能一直困在这里耗着”
“你刚刚在松树上刻的那道记号,”阿溟看向树干,“我们已经原地绕了三圈了”
阿箐一怔,转头望向那棵松树。雾气缭绕之下,那道新鲜刀痕清晰分明,边缘还没有被露水浸泡发软
阿狰低头看向自己的厚皮靴子,鞋底沾满深褐色的泥浆,一路延伸到松树根部,绕了一个圈之后,完完整叠在了最初留下的脚印上面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猛虎缓缓抬起头,喉咙里发出沉闷的呜咽声,慢慢退到阿狰身边,用脑袋蹭着他的胳膊,确认少年安然无恙
阿箐后背靠着树干坐下,猎弓横放在腿上。她望着雾蒙蒙的前方,指尖反复摩挲着弓弦上的绳结,那正是前一天阿狰学着绑的活扣
巨鹰收拢羽翼,安静蹲在石头上,羽毛凝结的水珠一滴滴往下掉落
阿狰悄悄往阿溟的方向挪了半步,靠进她怀里。他抬头望向母亲的侧脸,发现她左眉骨那道淡粉色纹路比平时更加明显,像是有什么脉络在皮肤底下缓缓流动。他没有出声询问,只是把铜哨重新塞回衣领,紧紧贴在胸口
“冷吗?”阿溟低声问
阿狰先是摇了摇头,又轻轻点了点
阿溟直接扯开自己外袍的下摆,撕下一条长布条,叠成厚厚的软垫,垫在石头上。“坐在这里”
阿狰乖乖坐下,冰凉的石面透过布料依旧透着寒气。他蜷起双腿,下巴抵在膝盖上,目光一直盯着那条被反复踩踏出来的泥路
浓雾丝毫没有散去的迹象
时间慢慢消磨,外面本该日上三竿,密林里却分不清昼夜。偶尔有细碎的光线穿过树冠缝隙落下来,把雾气照成浑浊的黄灰色,如同一团陈旧的棉絮悬在半空
阿箐忽然站起身,握着短刀砍断一截低垂的枯枝,折成三段整整齐齐摆在原地,当作全新的方位标记,随后朝着垂直于来路的方向快步走去
“阿箐姐姐!”阿狰连忙出声喊她
阿箐没有回头
可她仅仅走出不到二十步,脚步就僵住了。眼前的浓雾里,那三段枯枝完好无损地摆在原地,摆放的位置和她刚刚放下时分毫不差
她僵在原地,短刀垂在身侧
半晌之后,她默默走回来,把刀插回腰间。路过阿狰身边时,伸手揉了揉他的头顶,动作略显笨拙,却停留了很久
“抱歉,是我莽撞了”
阿狰没有说话,伸手握住她冰凉的手指
阿溟一直安静坐着,看着众人一次次尝试突围又折返,看着猛虎反复嗅探气息后无奈趴下,看着巨鹰最后一次起飞失败后落寞收拢翅膀。她把自己的水囊递到阿狰手里,看着他小口喝水,喉结轻轻滚动
随后她开口,对着所有人叮嘱:“不要再盲目乱走了,保存体力”
话音落下,众人都安静休整。猛虎卧在最前方警戒,巨鹰守在石头上留意四周动静,阿箐背靠树干闭目养神,手指依旧搭在弓弦上不敢松懈
赶路加上浓雾带来的压抑,哪怕前一晚休息充足,五岁的阿狰还是渐渐困倦。他窝在阿溟的臂弯里,眼皮越来越沉重
阿溟一只手稳稳环着他的肩膀,另一只手贴在地面摸索。指尖触到一块半埋在泥土里的碎石,她轻轻抠出来端详,石块表面布满细密的纹路,排布方式竟然和她发髻里龙鳞匕首背面的刻痕隐隐契合
她不动声色,悄悄把石块收进袖口藏好
浓雾依旧封锁整片山林,周遭安静得只剩下阿狰均匀平缓的呼吸,一点点拂在阿溟的衣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