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渐高,山谷里那股子凝滞的杀气也松了些。燕青梧还站在原地,断枪拄地,影子被太阳拉得老长,横在巨石裂口前,像道界碑。她没动,连眼皮都没多眨一下,可手指已经悄悄松了半寸——刚才那一撬一跃,肩背撞树那下实在不轻。
她听见身后窸窣一声,是萧无涯从靠坐的石块上挪了身。他左腿不便,起身总要借力,这次还是用了拐杖。那根破木头是他昨夜顺手从死士手里夺的,如今磨得发亮,顶头还沾着点干泥。
“你站够了没有?”他声音不高,带着点刚醒的沙哑,“再站下去,连鸟都不来你头顶拉屎。”
燕青梧头也不回:“你睡你的,我守我的。”
“守什么?赵无极的屁话?”他走近几步,劣酒味先飘了过来。他照例拎着个瘪酒囊,仰头灌了一口,咂咂嘴,“他要是真敢下来,早跳崖扑你了。这人啊,嘴比刀快,腿比秤砣沉。”
她这才侧过脸,眼角扫他一眼:“那你杵这儿干嘛?怕我倒了没人给你垫背?”
“怕你真把命豁在这儿。”他咧嘴一笑,酒液顺着嘴角流下一缕,在下巴上滴了滴,“我还没请你喝十年陈酿呢。”
她鼻腔哼出一声,转回头去。风穿过谷口残烟,吹得她额前几缕白发乱飞。她抬手拨开,动作干脆利落,可指节泛白——掌心那道伤还在渗血,粗布包得歪歪扭扭,显然是自己胡乱缠的。
两人谁也没再说话。
可就在这时,远处村道上传来一阵急促马蹄声,夹杂着人声喧哗。一个穿着赵家护院服饰的汉子策马冲进邻近村落,翻身下马就往酒肆里闯,嗓门扯得震天响:
“边关破了!北戎铁骑已过三道烽火台!皇城告急!快传消息!快!”
村里顿时炸了锅。几个挑水的农夫扔下扁担就往家里跑;卖饼的老汉一把掀了摊子,边系裤带边往城门方向蹽;连蹲墙角晒太阳的老狗都惊得跳起来,对着马蹄声狂吠不止。
这动静很快传到了谷口。
死士群里有人耳朵一动,低声问同伴:“你听见没?说北戎破关了?”
“放屁吧!”另一人嗤笑,“咱们昨夜才从北境调回来,哪有这事?”
可话音未落,又一匹快马奔来,马上人一身驿卒打扮,滚落下马,嘶吼:“八百里加急!边关三日连燃烽火!守将阵亡!援军速调!”
这一声,像块石头砸进死水。
死士们脸色变了。原本围成一圈的阵型开始松动,有人交头接耳,有人频频望向山巅——他们在等赵无极的命令,可更怕自家老小葬身战火。
“我家婆娘还在京郊种菜……”一个年轻死士喃喃道,手里的刀不知不觉垂了下来。
“闭嘴!”领头那人低喝,“别听风就是雨!这是敌人的计!”
“计?那驿卒腰牌你看了吗?边关火信号你认不出来?”旁边一人反驳,“万一真是真的,咱们在这儿耗着,回头全家都成灰!”
“就是!赵家主又没给新令,咱凭啥拿命填?”
“走!老子不干了!”
话音落,真有人转身就跑。接着第二个、第三个,脚步越来越杂,尘土扬起一片。领头人想拦,可一看四周,剩下的人眼神都散了,握刀的手都在抖。
他咬牙切齿,却不敢追——跑了的不是逃兵,是心里没底的普通人。再逼,恐怕当场就要反戈。
山巅之上,赵无极立于崖边,脸色铁青。他身旁亲卫单膝跪地,声音发颤:“家主,第三骑快报……边关确有烽火,连燃三日,守将失联……”
赵无极盯着谷中那块压路的巨石,拳头捏得咯咯作响。他知道这消息有问题——北戎若真破关,岂会只派一队斥候来报?可底下人心已乱,军心一溃,再多精锐也是废铁。
他猛地一挥手,声音如雷:“撤!全军回援皇城!不得延误!”
命令传下,残余死士如蒙大赦,纷纷收刀上路。有人甚至没看燕青梧一眼,拔腿就往山道狂奔。脚步声由密到疏,最终只剩风穿林叶的沙响。
谷口,终于空了。
燕青梧望着那一地凌乱脚印和翻倒的兵器,眉头微蹙。她没动,也没放松戒备。直到最后一缕尘烟消失在山路尽头,她才缓缓转头,看向树影后的萧无涯。
“他信了?”她扬声问。
萧无涯拄着拐,慢悠悠从树后踱出。阳光照在他脸上,眉眼含笑,像刚赢了场赌局。他仰头又灌一口酒,抹了把嘴,道:
“他不信,但他的死士信——死士一撤,我们就能专心对付他了。”
燕青梧听着,唇角一勾,终于把枪尖从地上拔了出来。她甩了甩手腕,肩头那处撞伤让她动作顿了一下,但她没吭声,只低头看了看掌心渗血的布条,嘀咕一句:“下次编谎话,能不能挑个靠谱点的由头?北戎破关?当我是三岁娃?”
“你不信,但他们信。”萧无涯耸肩,“人不怕假消息,怕的是‘万一’。一家人种地的,戍边的,守城的,谁敢赌这个‘万一’?”
她斜他一眼:“所以你就让个假驿卒满村嚷嚷?”
“不止。”他晃了晃酒囊,“我还让三个‘逃民’混进赵家探子堆里,哭爹喊娘说亲眼看见北戎骑兵烧村。恐慌这东西,传得比马快。”
燕青梧摇头:“蠢招。”
“可管用。”他笑得坦然。
她没再反驳,反而把断枪插回腰带,活动了下肩膀。骨头发出轻微脆响,她皱了下眉,又迅速舒展表情。她走到巨石边缘,伸手摸了摸被压塌的通道,嘴里念叨:“这路封得挺死,挖三天都未必通。”
“那就别挖。”萧无涯靠在树干上,眯眼看着她,“反正我们也不打算从这儿走。”
她回头:“去哪儿?”
“你不是一直想去北戎营看看?”他语气轻快,像在说今晚喝哪家的酒,“现在他们忙着防‘破关’,营里空得很。”
她眼睛一亮,随即压下:“你又有什么鬼主意?”
“没主意。”他摊手,“就是觉得,与其等人来堵你,不如你去堵别人。”
她盯着他看了两息,忽然笑了声:“行啊,萧公子,今儿脑子转得比枪快。”
“那是。”他得意地扬下巴,“毕竟我可是能让你站着不动守一天的天才。”
“少贫。”她抬脚踢他小腿,“要走就走,啰嗦。”
他哎哟一声跳开,瘸着腿躲远:“疼!真疼!你下手能不能轻点?我这腿可是为国负伤的!”
“为国?”她冷笑,“为酒还差不多。昨儿偷喝我窖里那坛‘寒潭露’,是不是你?”
“天地良心!”他举手发誓,“我碰都没碰!那是白虎干的!我亲眼看见他半夜抱着酒坛啃!”
“哦?”她眯眼,“那你袖口上的酒渍怎么解释?还有嘴角那点蜜色残痕——那是‘寒潭露’独有的回甘,你当我不知道?”
萧无涯一僵,随即干笑两声:“……可能是蹭的。”
“蹭的?”她逼近一步,“那你现在兜里那张写着‘戌时三刻,北岭哨岗换防’的纸条,又是谁给的?”
他笑容彻底僵住。
她伸手一掏,还真抽出张折叠的黄纸。展开一看,上面字迹潦草,却是左手所书——正是他写密信的习惯。
“哟。”她晃着纸条,“谍网头子亲自递情报?还挺敬业。”
“……那是备用方案。”他强辩。
“备用?”她嗤笑,“你连我什么时候发现你藏纸都算好了吧?”
他不答,只嘿嘿笑着,眼角弯起,像只偷到鸡的狐狸。
她把纸条塞回他怀里,拍了两下:“行,算你有脑子。不过下次撒谎,记得别用左手摸玉佩——你一紧张就摸那个,我都记三年了。”
他笑容一滞,随即无奈摊手:“……你观察得也太细了。”
“练枪的人,耳朵眼睛都得利索。”她转身走向谷外,脚步轻快了些,“走吧,别在这儿晒太阳了。北戎营的饭虽然糙,好歹比你这劣酒下肚强。”
他赶紧跟上,拐杖点地啪嗒响:“喂,我这酒可是限量的!南巷老李头私酿,全城就三坛!”
“难怪难喝。”她头也不回,“一股子马槽味。”
“你懂什么!这叫醇厚!”
“醇厚个鬼,喝完舌头都麻。”
“那是暖身!冬天必备!”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沿着溪边小径往外走。阳光洒在身上,风也暖了些。方才还杀机四伏的山谷,此刻只剩巨石静卧,像一场大战后的沉默证人。
燕青梧走在前头,步子稳健,可左手仍悄悄按了下肋侧——那一撞的钝痛还在,只是她没说。萧无涯落在半步之后,目光扫过她微微绷紧的背影,嘴角笑意淡了瞬,又迅速扬起。
他加快两步,与她并肩:“喂,等打完这仗,你真要回北境种田?”
“嗯。”她点头,“买块地,养群羊,再找个酒坊学酿酒——至少比你这破酒强。”
“那我呢?”他问得随意,眼里却认真。
“你?”她斜他一眼,“继续装你的纨绔少爷,喝酒骗人,挺好。”
“可我想跟着你。”他语气不变,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她脚步顿了顿,没回头:“随你便。”
风吹过,卷起她一缕白发,拂过肩头。他看着那抹银色,忽而笑了,低声:
“反正你甩不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