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时三刻,风势正猛。
山坳里那面凤凰叼蛇的旗被吹得猎猎作响,像在催命。燕青梧伏在坡顶草丛后,指节扣着火折子边缘,掌心旧伤被粗布磨得发烫,但她没去管。她只盯着西角那三辆粮车——油布掀了一半,守兵正蹲在第一辆车旁翻袋子,嘴里还嘟囔着什么。
“他数到第三袋就会抬头。”萧无涯低声说,铜片贴地斜举,借着月光映出营地一角,“你有三息。”
“用不着三息。”她嗓音压得低,却带笑,“我甩火把的时候,他还在梦里啃羊腿。”
话音未落,远处林间忽地一亮——不是火,是光。一道细长的反光在树影间闪了两下,像是有人晃镜子。守兵猛地抬头,眯眼往那边看。
就是现在。
燕青梧足尖一点,整个人如离弦之箭窜出。草叶割过小腿,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落地无声,贴近第一辆粮车时,她已吹燃火折,手腕一抖,火把划出半道弧线,“啪”地砸在油布上。
火星炸开,风一卷,整片油布瞬间烧了起来。
守兵惊跳而起,刚要喊,她第二把火把已经甩向第二车。这一掷用了巧劲,火把撞上车辕反弹,正好落在堆得最高的粮袋上,火舌“轰”地舔上半空。
第三车最远,她没再浪费火把。脚下一勾,将旁边篝火堆踹翻,滚烫的炭块顺着斜坡滑进车底,引燃了垂下的油布边角。
“走!”她低喝一声,就地翻滚避开飞来的短刀——是那个打呼噜的守兵醒了,抄家伙就扔。
她没回头,只手在地上一撑,跃起时发丝被热浪掀得飞扬。火光映在她脸上,白发泛金,嘴角却咧得狠。
“敌袭!敌袭——”锣声骤响,营地炸了锅。
帐篷接二连三掀开,士兵跌跌撞撞往外冲,有的连裤腰带都没系。有人提桶救火,有人抄刀乱吼,还有人站在原地愣神,眼睁睁看着火势顺着风往主营方向扑。
燕青梧退到坡上,站定,断枪拄地,仰头大笑。
“萧无涯!”她高声喊,声音穿破喧嚣,“这火烧得,比你的酒还烈吧?”
暗处人影一闪,萧无涯从岩石后走出。他左腿微跛,走得不快,可每一步都稳。听见她喊,他抬眼望来,唇角一扬。
下一瞬,他疾步上前,一把搂住她腰,将她往侧后一带。
“嗖——”一支羽箭擦着她刚才站的位置钉进土里,箭尾颤动。
“说话分神,容易死。”他松开手,语气轻佻,眼神却紧盯着营地。
她甩了甩肩,冷笑:“你搂得倒快。”
“我不搂,你就要变刺猬。”他指了指高处瞭望台,几个弓手正慌忙搭箭,却被火光晃得睁不开眼。
火越烧越旺,三辆粮车已全陷火海。浓烟滚滚升空,照得半边夜空发红。北戎兵乱成一团,救火的、喊人的、找指挥官的,谁也顾不上追敌。
“他们要组织起来了。”燕青梧眯眼看向主帐方向。一个将领模样的人正披甲冲出,挥刀砍翻两个挡路的兵,显然是要集结队伍。
“不急。”萧无涯靠在石上喘了口气,额角见汗。方才那一扑一拖,左腿旧伤又犯了,但他没吭声,“火没灭之前,他们不敢分兵。”
“我就怕他们不怕。”她活动了下手腕,骨头脆响,“有些人,宁可饿着也要先砍我两刀。”
“那你得让他们知道——”他顿了顿,忽然一笑,“砍你一刀,得饿十天。”
她嗤地乐了:“你还真会算账。”
话音未落,远处山坡忽地箭影一闪。
“咻咻咻——”
几支羽箭破空而来,精准射落在瞭望台边缘。不是杀人,是威慑——箭簇钉入木栏,距离弓手脖颈不过寸许。其中一个吓得缩回掩体,连滚带爬往下跑。
“夜枭的人。”萧无涯瞥了一眼,语气平淡,像是在说“饭熟了”。
“他倒是会挑时候。”燕青梧望着那几支箭,眉梢一挑,“箭尾没绑信,看来只是来凑热闹。”
“凑热闹也得有胆子。”他摸了摸腰间酒囊,发现漏了,酒液洇湿前襟,“啧,心疼死我了。”
“你那酒能点着当火把。”她斜他一眼,“省得我带火折子。”
“我那可是五年陈,点火太糟蹋。”他拧紧塞子,一脸肉痛,“再说了,你点的是粮,我点的是命根子。”
“命根子?”她冷笑,“你酒囊比命还金贵?”
“差不多。”他耸肩,“至少它不嫌我瘸。”
她懒得理他,转头盯住营地。火势虽猛,但已有士兵开始列队,刀出鞘,盾在手,显然是要清场搜敌。主帐前那将领正怒吼着分派任务,手指频频指向坡上。
“他们要出来了。”她说。
“那就别让他们安心救火。”他站直身子,从怀里掏出个巴掌大的皮袋,抖出几粒黑丸,“给你,顺手扔两颗进去。”
“这是什么?”她接过,捏了捏,“老鼠屎?”
“比老鼠屎厉害。”他咧嘴,“见火就爆,响不大,吓人够用。”
她掂了掂,突然笑了:“你藏得真深。”
“我藏的东西多了。”他意味深长,“比如我其实会跳舞。”
“谁信。”她翻个白眼,却还是收了药丸,“等你哪天跳给我看,我请你喝寒潭露。”
“一言为定。”他点头,眼神亮了亮。
她不再多话,抽出断枪,枪头朝下,在地上轻轻一磕。火星溅落,引燃了第一颗黑丸。她手腕一抖,黑丸飞出,划过火光,准确落入第二辆粮车残骸中。
“砰!”
一声闷响,火堆猛地炸开,炭块四溅。几个靠近救火的士兵被烫得跳脚,连退数步。
她接连又甩两颗,分别落在粮车两侧。接连两声爆响,火势再起,浓烟翻滚,呛得人睁不开眼。
“好手艺。”萧无涯鼓掌,“比我扔骰子准。”
“少废话。”她甩枪回腰,“你不是说风大吗?再刮一阵,火就能烧到马厩。”
“那他们今晚就得徒步逃命。”他望向火场,语气轻松,“三百里雪原,饿着肚子,挺好。”
“活该。”她冷笑,“谁让他们抢我北境的粟米。”
两人并肩站着,火光照亮半边脸。她发丝被风吹得乱舞,他衣角猎猎作响。远处营地乱成一片,近处只有火燃的噼啪声和风的呼啸。
“你说……他们明天早上吃什么?”她忽然问。
“啃皮靴吧。”他答得干脆。
“那不如啃你那酒囊。”
“不行,那是我的遗物。”
“谁死啊?”
“万一我今晚被箭射中,倒地前最后一句话必须是——把我的酒囊传给阿七。”
“阿七是谁?”
“随便编的。”
她笑出声,肩膀微颤。笑着笑着,她忽然抬手,拍了下他肩。
“喂。”
“嗯?”
“你今天……没装瘸。”
他一怔,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腿。确实,方才疾行、扑救、闪避,动作利落,几乎看不出跛。
“哦。”他轻描淡写,“忘了。”
“骗人。”她盯着他,“你每次认真起来,就不记得自己是瘸子。”
“那你也每次打架,就不记得自己有伤。”他反唇相讥,“肋骨那儿还疼不疼?”
她没答,只摸了摸侧腰,随即若无其事地移开手。
“不疼。”她说,“疼的是他们。”
营地那边,火势终于开始受控。士兵们用沙土压火,砍断连接帐篷的绳索,防止蔓延。但三辆粮车已彻底焚毁,余烬冒着红光,像几头死不瞑目的巨兽。
那将领站在废墟前,脸色铁青。他猛然抬头,目光如刀扫向坡上。
燕青梧迎着他视线,举起断枪,枪尖在火光中一闪。
挑衅。
将领怒吼一声,挥手下令。一队士兵立刻持盾挺进,直扑坡地。
“来了。”萧无涯低声道。
“等的就是他们。”她握紧枪柄,指节发白,“让他们看看,偷我家粮食的下场。”
他没动,只从怀里又摸出个小布包,打开,递过去一颗干枣。
“吃吗?”
她瞪他:“这时候吃枣?”
“补充力气。”他嚼着,“待会儿还得跑。”
“谁跑?”她冷笑,“我还没打够。”
“你不跑,我得跑。”他慢悠悠说,“我瘸啊。”
她气笑,夺过枣塞嘴里,含糊骂了句“混账”。
远处,箭雨再次破空而来。
不是射人,是封锁——几支羽箭精准钉入冲锋队伍前方,形成一道无形屏障。北戎兵脚步一顿,犹豫片刻,终究不敢贸然上前。
燕青梧立于火光前,断枪拄地,身影被拉得修长。她望着敌营,嘴角扬起。
“萧无涯。”
“嗯?”
“下次烧营,我还叫你。”
他看着她,火光映在眼里,像藏着一整夜的星。
“行。”他说,“我带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