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慢,很微弱,但胸腔在起伏,手指在抽搐。他们的脸是老人的脸,皮肤像皱纸,贴在年轻的颅骨上。眼睛全白,没有瞳孔,但眼珠在转,转向祁寒和沈蔓的方向。
然后,他们笑了。
嘴角咧开,露出残缺的牙齿,发出“嗬嗬”的声音,像漏气的风箱。
“他们还活着……”祁寒声音发干。
“不,是身体活着,意识……”沈蔓走到一个玻璃舱前,看着标签:孙倩,女,18岁。但舱里的人,看起来有八十岁。“意识碎了,散在身体里,像碎片化的记忆。他们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只是……痛苦地存在着。”
她伸手,想摸玻璃,但玻璃舱里的孙倩突然动了,整个身体扑过来,撞在玻璃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她张开嘴,无声地尖叫,脸上的皱纹挤成一团,眼睛里流出黑色的液体。
其他三个舱里的东西也开始骚动,撞玻璃,抓挠,发出嘶哑的嚎叫。声音不大,但很刺耳,像指甲刮黑板。
祁寒拉住沈蔓:“走,这里不对劲。”
“等等。”沈蔓甩开他,走到实验室角落的控制台。台子上有电脑,屏幕亮着,是监控画面。画面分四格,分别是四个玻璃舱的实时数据:心率、血压、脑电波……但脑电波图是平的,几乎没有波动。
“脑死亡?”祁寒问。
“不,是另一种状态。”沈蔓快速敲击键盘,调出历史记录,“看这里,三天前,循环崩溃的时候,这四个的脑电波突然剧烈波动,然后……同步了。”
屏幕上,四条脑电波曲线,在某个时间点突然重合,变成一条。然后又分开,但分开后的波形,一模一样,像复制粘贴。
“意识同步?”祁寒想起教室里那些学生整齐划一的动作,那些同时转头的眼睛。难道“甜梦”的最终目的,是把所有人的意识同步,变成一个集体意识?
“不止。”沈蔓调出另一份文件,是实验日志,日期是1998年至今。她快速滚动,停在最后一页,日期是昨天。
日志只有一行字:
主体已苏醒,正在融合。预计七十二小时后完成。届时,新意识将覆盖旧世界。
“主体是什么?”祁寒问。
沈蔓没回答,她继续翻,找到一张结构图。图中心是个巨大的圆形装置,标注是“意识融合核心”,周围连着无数细线,延伸到各个“终端”。终端包括:明德中学循环、四个实验体、以及……几十个分散在城市各处的“接收点”。
接收点有坐标。祁寒一眼看到自己住的小区,沈蔓的住处,市二院,档案馆,甚至这家咖啡馆。
“我们在接收范围内。”沈蔓声音在抖,“循环崩溃,但主体没死,它在利用残留的连接,吸收周围的意识碎片,准备……重新启动。这次不是循环,是覆盖。用一个新的、统一的意识,覆盖所有人的意识。就像……格式化重装。”
祁寒浑身冰冷。他想起来之前收到的短信:“循环最可怕的不是那些残影,是你自己。”如果意识被覆盖,那他还是他吗?还是变成一个更大意识的一部分,像一滴水融入大海,失去自我,失去记忆,失去一切?
“主体在哪儿?”他问。
沈蔓放大结构图,核心位置有个坐标,不在本市,在隔壁市的山区。标注是:“第一实验室,1968年建,已废弃。”
“王志国建的第一个实验室。”沈蔓说,“他把核心藏在那儿,用废弃掩人耳目。循环只是测试,真正的计划,是在全市范围启动融合。而我们……”她看向祁寒,“我们是第一批被标记的‘接收体’。眼睛里的东西,是融合的前兆。等黑色吞掉整个眼球,我们就不是我们了。”
玻璃舱里的东西突然安静了。他们同时转头,看向实验室深处的一扇铁门。那扇门之前关着,现在,缓缓打开了。
门后是楼梯,向下。一股更浓的甜味涌出来,混着电流的臭氧味。
“下面还有一层。”祁寒说。
沈蔓点头,从背包里掏出两把强光手电,递给祁寒一把:“下去看看。如果核心的接收终端在这儿,可能有关闭的方法。”
“也可能是陷阱。”
“有区别吗?”沈蔓苦笑,“我们已经陷进来了。”
两人走下楼梯。楼梯很陡,很深,像通往地心。甜味越来越浓,祁寒感到头晕,眼睛里的黑丝在扩散,视野边缘开始模糊。他咬了下舌尖,疼痛让他清醒了点。
到底了。下面是个更大的空间,摆满了服务器机柜,绿灯闪烁,风扇嗡嗡作响。机柜中央是个圆柱形玻璃舱,里面充满了透明的液体,液体里悬浮着一个人。
是个年轻男人,三十岁左右,闭着眼,表情安详。他赤裸着,身上插满了管线,像科幻电影里的生化人。舱体连接着无数电缆,延伸到各个机柜。
祁寒走到玻璃舱前,看清了男人的脸。
是王志国。
不,是王建国?还是……
男人突然睁开了眼。
眼睛是全黑的,没有眼白,没有瞳孔,像两粒黑曜石。他看向祁寒,嘴角上扬,露出微笑。
然后,一个声音在祁寒脑子里响起,不是通过耳朵,是直接在大脑皮层炸开:
“祁老师,你终于来了。我等你很久了。”
祁寒后退一步,手电差点脱手。沈蔓也听见了,她捂住头,表情痛苦。
“不用害怕。”那个声音说,很温和,像长辈在安抚孩子,“我不是怪物,我是进化。人类的意识太脆弱,太孤独,彼此隔绝,互相伤害。我要创造一个统一的世界,没有孤独,没有误解,没有痛苦。所有人共享一个意识,一个记忆,一个未来。这不是很美好吗?”
“你是……王志国?”祁寒问。
“曾经是。但现在,我是王志国,王建国,王薇,张明,李春华,周涛,赵志成,李静,孙倩,陈涛,赵琳,刘浩……我是所有融入我的人,我是所有人。”声音说,“循环崩溃,释放了所有意识碎片,我吸收了它们,正在重组。你们俩的意识很特别,很强韧,是很好的……粘合剂。融入我吧,成为我的一部分,你们会得到永恒。”
沈蔓咬牙,举起手电砸向玻璃舱。但手电穿过了玻璃,像穿过空气,没造成任何损伤。玻璃舱里的男人——主体——笑了。
“物理攻击对我无效。我是意识体,存在于网络中,存在于每一个接收终端。你们眼睛里的黑丝,就是我的触须,正在慢慢渗透你们的大脑。很快,你们就会自愿融入我,因为那比抵抗舒服多了。”
祁寒感到眼睛一阵刺痛,像有虫子在眼球里钻。视野里的黑丝在蔓延,像墨水在清水里扩散。他看到沈蔓也在抓自己的眼睛,指甲在脸上划出血痕。
“抵抗没用的。”主体说,“这是进化,是必然。人类个体意识的存在,本就是错误。争吵,战争,孤独,痛苦……都源于此。而我,要纠正这个错误。从你们开始,从这个城市开始,然后是整个国家,整个世界。所有人,融为一体,共享一切。没有秘密,没有谎言,没有伤害。这才是天堂。”
“去你妈的天堂!”祁寒吼出来,他摸出小刀,不是扎向玻璃舱,而是扎向旁边的服务器机柜。刀刃划开电缆,火花四溅,一台服务器灭了。
主体的笑容消失了。“愚蠢。你伤不到我,这些只是外壳。”
“但能让你疼,对吧?”祁寒继续砍,电缆一根根断,火花在黑暗中炸开。沈蔓也反应过来,用手电砸向机柜,屏幕碎裂,电路板暴露。
主体发出一声低吼,不是通过大脑,是整个空间在震动。玻璃舱里的液体开始沸腾,男人的身体在抽搐。祁寒眼睛里的刺痛加剧,黑丝几乎覆盖了整个眼球,他感觉自己的意识在松动,像墙皮一样剥落。
“祁寒,看上面!”沈蔓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