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寒放下笔记本，手在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愤怒，和一种冰凉的恐惧。从始至终，他们都在王志国的棋盘上。招聘是陷阱，循环是测试，逃亡是筛选，甚至连傅青的“帮助”，都可能在他的计算之内。他和沈蔓，就像实验室里的小白鼠，被观察，被标记，被准备好送上手术台。
“容器……”沈蔓喃喃道，她笑了，笑声很干，像枯叶摩擦，“他想用我的身体，复活他女儿？还是用你的身体，继续他的‘伟业’？”
“不知道，也不重要。”祁寒合上笔记本，塞进背包，“重要的是，我们得在他成功前，毁了他。意识尖刺……强烈的负面情绪……”
他想起在仓库里，被那些记忆碎片冲击时的痛苦。如果那种痛苦能被定向，能被控制，像一把刀刺回去……
“怎么做？”沈蔓问。
“不知道。”祁寒实话实说，“但傅青提到明德中学地下室。王志国的身体在那儿，那是他的退路，也是他的弱点。我们去那儿，也许能找到办法。”
“现在？”
“现在。”祁寒看向窗外，雨小了些，但天更黑了，像浓墨泼洒。“趁我们还能控制自己。”
沈蔓点头，但她的动作很僵硬，像提线木偶。祁寒扶住她，才发现她身体烫得吓人，像在发烧。不，不是发烧，是身体在排斥那些黑丝，或者说，黑丝在加速侵蚀。
“你怎么样？”
“还……撑得住。”沈蔓咬牙，推开他，自己站稳，“但得快。我感觉……脑子里有很多声音，很多画面。王薇的记忆，王志国的记忆，还有……很多陌生人的。它们在说话，在吵架，在尖叫。我快分不清哪些是我的了。”
祁寒也有同样的感觉。只是他的更轻微，像隔着毛玻璃听杂音。但黑丝在扩散，每分每秒都在侵蚀。他能感到自己的某些记忆在模糊，比如母亲的脸，比如妹妹考上大学那天的笑容，正在被王志国冰冷的眼神、王薇天真的笑声覆盖。
像磁带被洗掉，录上新的东西。
他狠狠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疼痛带来短暂的清醒。“走，回学校。”
两人离开档案馆，雨又大了。街上空无一人，只有路灯在水洼里投下破碎的光影。他们拦不到车，只能步行。祁寒的脚踝还在流血，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但疼痛是好事，能让他记住自己是谁。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沈蔓突然停下，指着街对面：“看。”
街对面是家24小时便利店，玻璃窗亮着，货架整齐，但里面没人。收银台空着，电脑屏幕亮着，上面是监控画面。画面里，有个人趴在收银台上，一动不动。
祁寒和沈蔓对视一眼，穿过马路。推开店门，门上的风铃叮当作响，在寂静的雨夜里格外刺耳。
收银台后面是个年轻的女店员，二十出头，趴在台子上，像是睡着了。但祁寒看到她的后颈，皮肤下有什么东西在蠕动，黑色的，像细小的虫子。他轻轻推了推她，没反应。探了探鼻息，有，但很微弱。
“她也被标记了。”沈蔓说，指着女店员的眼睛。眼皮下，有黑色的脉络在蔓延，像叶脉一样。“而且程度不轻。王志国的网络，比我们想的铺得开。”
祁寒看向店里的监控屏幕。画面分四格，分别是店内、店外、仓库、后巷。在店外那个画面里，雨夜的街道上，站着很多人。
很多人，一动不动地站着，面朝便利店的方向。有老人，有孩子，有上班族，有流浪汉。他们全都低着头，但祁寒能感觉到，他们在“看”着店里。
不，是看着他们。
“被发现了。”沈蔓低声说。
话音刚落，店外的那些人动了。不是走，是滑，像没有重量一样，贴着地面朝便利店涌来。他们的动作很整齐，很同步，像一群被同一个意识操控的木偶。
祁寒拉起沈蔓，往后门跑。后门通往后巷，但后巷里也站着人，更多，密密麻麻，堵死了去路。他们转过头，露出同样空洞的、泛着黑丝的眼睛。
“回店里！”祁寒把沈蔓推进去，反手锁死后门。但前门的风铃又响了，那些人从正门进来了，一个接一个，沉默地涌进便利店，货架被挤倒，商品散落一地。
他们没攻击，只是围上来，把祁寒和沈蔓困在收银台后面。一张张麻木的脸，一双双被黑色侵蚀的眼睛，在惨白的灯光下，像一场噩梦。
“祁老师，沈小姐。”一个声音响起，是从所有人嘴里同时发出的，重叠在一起，像混响，“别跑了，没用的。这座城市，正在苏醒。所有人，都将成为我的一部分。你们也一样。”
是王志国，或者说，是主体，通过这些被标记的人说话。
祁寒握紧手电，但手在抖。面对鬼，面对怪物，他还能鼓起勇气。但面对这些普通人，这些被控制的、可能还有救的人，他下不去手。
“王志国，你出来！”他吼，“躲在别人身体里，算什么本事！”
“我无处不在。”声音说，这次是从女店员嘴里发出的。她抬起头，眼睛全黑，嘴角挂着诡异的微笑，“我在每一个被标记的人脑子里，我在空气中，我在雨水里。‘甜梦’不是毒药，是信息素，是意识载体。每一次呼吸，都在吸入我，都在靠近我。很快，整座城市的人，都会成为我的眼睛，我的耳朵，我的手脚。而你，祁老师，你会成为我的新身体，我的新王座。”
女店员站起来，动作很僵硬，但力气很大，一把抓住祁寒的手腕。她的手很冰，皮肤下的黑丝在蠕动，像有生命。
“放开他！”沈蔓用手电砸向女店员，但旁边一个男人抓住了她的胳膊。更多人围上来，无数双手抓住他们，冰冷，僵硬，像铁钳。
祁寒挣扎，但没用。他被按在收银台上，脸贴着冰冷的玻璃。他看见玻璃下压着一张照片，是店员和朋友的合照，两个女孩对着镜头比耶，笑得很灿烂。但现在，其中一个的脸，正在被黑丝吞噬。
“不……”祁寒嘶吼，但不是因为自己，是因为这些无辜的人。他们做错了什么？为什么要被卷进这种地狱？
愤怒，绝望，憎恨，像岩浆在胸腔里翻涌。眼睛里的黑丝在沸腾，在响应这些情绪，像在加油，在欢呼。祁寒感到自己的意识在膨胀，有什么东西要从眼睛里冲出来。
“对，就是这样。”王志国的声音在脑子里响起，带着愉悦，“愤怒，憎恨，绝望——这些负面情绪，是最甜美的养料。继续，祁老师，让我看看你的极限。”
他在吸收这些情绪。傅青说过，意识尖刺需要强烈的负面情绪。但王志国在吸收它们，转化为自己的能量。
不能这样。祁寒咬牙，强迫自己冷静。他想起傅青的话：强烈的、纯粹的、针对性的负面情绪。针对性——要对王志国，对主体，而不是对眼前这些人。
他闭上眼睛，不再看那些被控制的脸。他在脑子里构建王志国的形象：那个干瘦的男人，那双冰冷的眼睛，那张伪善的脸。他想起了明德中学，想起了不会呼吸的学生，想起了李静空洞的眼神，想起了张明消失前的最后一瞥。
憎恨。纯粹的，冰冷的，像刀锋一样的憎恨，对准王志国，对准那个躲在无数人背后的懦夫。
他感到眼睛里的黑丝在颤抖，像被烫到。王志国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波动：“你……你在做什么？”
祁寒睁开眼睛。他的瞳孔，那最后一点正常的颜色，突然亮了起来，不是反射光，是从内部发出的，极暗的红光，像烧红的铁。他盯着女店员那双全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王志国，我他妈要你死。”
话音刚落，女店员发出一声尖叫，不是她的声音，是王志国的声音，充满痛苦。她眼中的黑丝剧烈翻腾，像开水一样沸腾，然后迅速褪去，露出正常的眼白和瞳孔。她软倒在地，晕了过去。
周围那些被控制的人，也同时僵住，眼中的黑丝在消退。他们像断了线的木偶，一个接一个倒下，横七竖八躺了一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