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0章 漏水的铁罐头,前面有光
那声音又快又急,像一颗濒死的心脏在做最后的挣扎。
巫十九的视线从闪烁的红光移开,落到自己脚下。
一滩冰冷的水渍不知何时已经蔓延开来,正悄无声息地浸湿她的作战靴。
她动了动脚趾,能感觉到刺骨的寒意透过厚实的鞋底传来。
水不是从一个地方来的。
她抬起头,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狭小的驾驶舱。
头顶的通风管道接缝处,一颗水珠正在缓慢凝聚,积蓄着力量,然后“啪”地一声,砸在下方的金属地板上,摔得粉碎。
观察窗的密封胶条边缘,也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水汽,正汇集成流。
最糟糕的地方,来自她身后那面连接着船体主框架的舱壁。
一道不起眼的焊缝,此刻正像一道不断流泪的伤口,向外渗着海水。
这艘船,成了一个漏水的筛子。
“压力在掉。”她的声音很低,没有通过对讲机,但她知道动力舱里的宁千机能听见。
她盯着气压表上那根缓慢逆时针转动的指针,补充了一句,“氧气含量,百分之十九点八。”
一个微妙但致命的数字。
对讲机里只有宁千机沉重而压抑的喘息声,像一个破旧的风箱。
过了几秒,他的声音才响起来,嘶哑得像是砂纸在摩擦金属:“损管包。”
巫十九没有多问,转身从座椅下方拖出一个沉重的红色金属箱。
打开箱盖,里面整齐地码放着各种紧急维修工具:高分子快干密封胶、磁力补丁、便携式焊枪……
她拎着箱子,赤脚踩在冰冷积水的甲板上,走向那面渗水最严重的舱壁。
她的动作冷静而高效,没有丝毫慌乱。
撬开内层饰板,露出下方被腐蚀得坑坑洼洼的合金骨架。
海水正从一道头发丝般细微的裂缝中顽强地挤进来。
她挤出一条牙膏状的灰色密封胶,用力涂抹在裂缝上。
胶体接触到空气和水分,迅速膨胀、发热、固化,暂时堵住了那个缺口。
但这只是杯水车薪。
她堵住一个,另一个地方又会冒出来。
那个水太岁的腐蚀性体液,已经破坏了这艘船的结构应力平衡。
在近百米深的水压下,这些看不见的金属疲劳点,正在变成一个个催命的伤口。
动力舱内,宁千机挣扎着从地上坐起来,靠着冰冷的船壳。
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口的剧痛,分魂操控机械臂的后遗症,像无数根钢针扎在他的脑子里。
他抹了一把脸,抹下的除了冷汗,还有从鼻孔里流出的、已经半凝固的血。
他没有时间休息。
他将那个黄铜质地的地气罗盘重新捧在手心。
罗盘中央那根纤细的磁针,不再像之前那样疯狂打转,而是以一种极其缓慢但坚定的姿态,指向了左前方三十度的某个位置,并且在轻微地、有规律地上下颤动。
就像一根感应到地震前兆的指针。
刚才那水太岁的自爆,像是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颗深水炸弹。
它庞大的能量核心在炸裂的瞬间,激活了下方沉寂的地脉。
原本稳定流淌的“气”,现在变得汹涌、活跃,像一条被惊醒的巨龙。
这很危险,但也成了他们唯一的路标。
水太岁的老巢,那个庞大的能量源头,必然是这座水下之城的入口。
“左舵,三十度。”他的声音通过对讲机传到驾驶舱,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保持这个方向,慢速前进。”
“我们撑不了多久,”巫十九一边用一块磁力补丁“啪”地吸附在一处新的渗漏点上,一边头也不回地说道,“再过二十分钟,这东西就会因为结构崩溃被水压挤成一坨废铁。”
“那就二十分钟内到。”宁千机的回答简单得不近人情。
巫十九不再说话,回到驾驶位,推动了操纵杆。
引擎发出沉闷的呻吟,像一头被鞭子抽打着、不堪重负的老牛。
这艘漏水的铁罐头,再次拖着残破的躯体,向着无尽的黑暗深处,艰难地挪动。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驾驶舱内的积水已经漫过了脚踝,冰冷刺骨。
每当船体轻微颠簸,积水就会“哗啦”作响,提醒着他们正身处怎样的绝境。
空气变得越来越稀薄,带着一股金属锈蚀和臭氧混合的怪味,每一次呼吸都变得沉重起来。
巫十九的动作已经有些迟缓,她能感觉到缺氧带来的眩晕感正在一点点侵蚀她的意识。
她回头,透过驾驶舱和动力舱之间那扇小小的观察窗,看向里面的宁千机。
他依旧靠坐在角落,一动不动,脸色在应急灯惨白的光线下,白得像一张纸。
他紧闭着双眼,眉头紧锁,似乎在忍受着巨大的痛苦。
但他捧着罗盘的那只手,稳如磐石。
在那一刻,巫十九忽然从这个看似孱弱的工程师身上,感受到了一种近乎偏执的顽强。
那不是属于战士的勇猛,而是一种属于工匠的执拗——只要图纸上的最后一个尺寸还没达成,哪怕天崩地裂,也要把最后一根钉子钉进去。
“嘀——嘀——嘀——”
又一声警报响起,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更尖锐、更急促。
氧气含量警报。指针已经跌破了维持正常思维的临界红线。
视野开始出现黑斑,耳鸣声像潮水般涌来。
巫十九死死咬住自己的嘴唇,用疼痛维持着最后一丝清明。
就在她感觉自己快要握不住方向舵的时候,动力舱里,那个一直紧闭着双眼的男人,毫无征兆地睁开了眼睛。
他的瞳孔里没有焦点,仿佛在看着一个不存在于这个维度的东西。
他抬起那只稳如磐石的手,指向正前方。
“到了!”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柄重锤,狠狠砸在巫十九即将涣散的神经上,“全速前进,准备撞击!”
撞击?
巫十九用尽最后的力气,向观察窗外望去。
无尽的黑暗中,什么都没有……不,不对。
在那片纯粹的、令人绝望的墨色尽头,隐约出现了一片微弱的光晕。
那光芒很柔和,不像是人造的灯光,呈现出一种带着些许暖意的乳白色。
它就在那里静静地悬浮着,像一轮沉在海底的、永不坠落的月亮。
它就是终点。
巫十九眼中爆出一抹精光,胸中最后一口气化作了野兽般的咆哮。
她扑在控制台上,将所有能源输出的推杆,一把推到了底!
“轰——!”
引擎发出了最后的、撕心裂肺的怒吼,将所有残存的动力都转化成了决绝的推力。
突击艇像一支耗尽了所有力量的离弦之箭,用自杀般的姿态,一头扎向了那片神秘的光晕。
预想中与岩石或未知障碍物的剧烈碰撞并没有发生。
船头接触到光晕的瞬间,巫十九感觉到一股奇异的阻力,温和而又强大,仿佛整艘船正穿过一层黏稠而又柔软的透明水幕。
船体被腐蚀出的无数道裂缝,在穿过那层光晕时,发出了“嗤嗤”的声响,像被无形的力量瞬间焊接、抚平。
下一秒,所有的颠簸、噪音和水压感,都消失了。
世界陡然一静。
紧接着,一个完全颠覆了物理常识的、无比宏伟的景象,透过观察窗,狠狠撞进了他们的瞳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