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利店陷入死寂。只有雨声,和祁寒粗重的呼吸。
沈蔓挣脱束缚,冲过来扶住他:“你怎么样?”
祁寒摇头,他感到一阵虚脱,眼睛里的红光在消退,黑丝重新蔓延,但速度慢了些。刚才那一瞬间的反击,消耗很大,但也证明傅青的方法有效——针对性的强烈情绪,能通过意识连接伤害到王志国。
“他受伤了。”祁寒说,抹了把眼角,流出的黑色液体里,混着血丝,“但只是暂时的。我们得趁现在,去学校,毁掉他的身体。”
“可你的眼睛……”
“还看得见。”祁寒撑着收银台站起来,腿在抖,但站住了。他看了眼地上昏迷的人们,他们胸口在起伏,应该还活着。“希望他们能挺过来。”
两人离开便利店,雨还在下。街道上躺着更多的人,都是刚才被控制,现在昏迷的。整条街像刚经历过一场灾难,寂静,诡异。
没有车,他们继续步行。祁寒的脚踝疼得麻木了,沈蔓的状态也在恶化,她开始出现幻听,不时会突然看向某个方向,说“有人在叫我”,但那里什么都没有。
走了大概一小时,终于看到了明德中学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门开着,像在等他们。
校园里一片漆黑,教学楼像一头蛰伏的巨兽,蹲在雨夜里。祁寒打开手电,光柱照向四楼那间教室——灯灭了,彻底灭了。循环崩溃后,这里似乎真的死了。
但地下室还活着。
他们走到教学楼后门,那扇小门也开着。进去,走廊里更黑,甜味几乎闻不到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腐臭味,像什么东西烂在了深处。
走到楼梯后面,那扇小铁门虚掩着。祁寒推开,霉味涌出来。他看了眼沈蔓,她点头,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去。
台阶很长,很陡。这次没有那些“学生”追来,只有他们自己的脚步声,在狭窄的通道里回荡,一声,又一声,像倒计时。
到底了,走廊,实验室的门。祁寒输入密码0620,门开了。
实验室里一片狼藉。玻璃舱碎了,液体流了一地,混着玻璃渣和灰烬。控制台冒着烟,屏幕全黑了。那四个实验体——孙倩他们——不见了,地上只有四滩人形的灰烬,和散落的病号服。
“他们……彻底消失了。”沈蔓看着那堆灰,眼神空洞。她妹妹的线索,又断了。
祁寒没时间感伤,他走到实验室最里面的那面墙。墙上有个暗门,很隐蔽,和墙漆一个颜色,不仔细看看不出来。门上有个钥匙孔,但锁是坏的,轻轻一推就开了。
门后是向下的台阶,更窄,更陡,深不见底。空气里的腐臭味浓到令人作呕,甜味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金属般的气息。
是王志国的气息。
祁寒和沈蔓对视一眼,深吸一口气,走了下去。
台阶似乎没有尽头。他们走了很久,至少十分钟,才终于到底。下面是个很小的房间,更像是个墓室。没有窗户,没有通风,只有中央摆着一个巨大的玻璃舱,和上面那些不一样,这个舱是立着的,像个棺材。
舱里充满了透明的液体,液体里悬浮着一个男人。
是王志国。
他看起来六十多岁,头发花白,满脸皱纹,闭着眼,像睡着了。身上没插管子,赤裸着,皮肤是死人的青灰色,胸口没有起伏。但祁寒能感觉到,他还“活”着,以一种非生非死的状态,意识在外面的网络里,身体在这里休眠。
玻璃舱旁边有个控制台,很简单,只有一个屏幕,一个按钮。屏幕亮着,显示着生命体征:心跳每分钟3次,体温22度,脑电波——几乎是平的,但有一丝极微弱的波动,像深海里的暗流。
“这就是他的退路。”沈蔓走到控制台前,看着屏幕,“意识在外面,身体在这里休眠。如果夺舍失败,或者外面出事,意识可以退回这里,重新开始。”
“怎么毁掉?”祁寒问。
“不知道。”沈蔓摇头,“但傅青说毁掉身体,他就无处可逃。也许……也许打破玻璃舱,破坏他的大脑,或者切断生命维持系统。”
祁寒走到玻璃舱前,看着里面那张苍老的脸。这就是一切的源头,二十年的噩梦,无数人的痛苦,都源于这个男人的野心。他想永生,想成神,为此不惜把所有人拖进地狱。
愤怒再次涌上来,但祁寒压住了。单纯的愤怒没用,他要更冷静,更致命。
“看这里。”沈蔓指着控制台屏幕下方,那里有个接口,是USB口。“也许能接入,查看他的记忆,或者找到弱点。”
祁寒从背包里找出一个备用手机,有数据线。他插上接口,手机屏幕亮起,显示“正在连接”。几秒后,弹出一个文件夹,名字是“Project Eternity”(永恒计划)。
里面是大量的文件:实验数据,意识图谱,夺舍流程,备选容器名单……祁寒快速滑动,看到了自己和沈蔓的名字,后面跟着详细的分析报告,包括性格、记忆强度、意识韧性、兼容性预测。他的兼容性评分是92%,沈蔓是88%,都是“优秀”。
“他研究了多久……”沈蔓声音发颤。
祁寒没回答,他点开一个名为“Final Phase”(最终阶段)的文件。里面是夺舍的具体步骤,时间定在“主体意识完全成熟后72小时”,也就是——后天晚上。
步骤包括:通过城市供水系统释放高浓度“甜梦”气溶胶,让全城人进入浅层意识连接;然后王志国的意识从主体中脱离,通过意识网络寻找最佳容器(祁寒);完成意识转移后,启动“净化程序”,清除其他所有不稳定意识,只保留王志国和被他选中的“追随者”。
净化程序,就是杀死所有不兼容的人,或者说,所有普通人。
“疯子……”祁寒关掉文件,拔出数据线。他看向玻璃舱里的王志国,杀意从未如此清晰。
就在这时,玻璃舱里的王志国,睁开了眼睛。
不是全黑的眼睛,是正常的,浑浊的,老人的眼睛。他看着祁寒,嘴角慢慢上扬,露出一个微笑。
然后,他的声音,不是从脑子里,是从玻璃舱的扬声器里传出来,沙哑,干涩,像砂纸摩擦:
“祁老师,你终于找到我了。比我预计的,快了十二个小时。”
祁寒后退一步,举起手电对准他:“王志国?”
“是我。”老人说,他的嘴唇在动,但声音是从扬声器出的,很怪,“或者说,是我的一部分意识,留在这里看守身体。外面的‘我’正在忙碌,准备迎接新时代。而你,祁老师,你是新时代的钥匙。”
“我不会让你得逞的。”
“你阻止不了。”王志国摇头,动作很慢,像生锈的机器,“‘甜梦’已经通过供水系统进入全城管网,浓度在稳步上升。后天晚上,当时钟指向十二点,所有人都会吸入足够剂量,意识网络将完全张开。届时,我的意识会如君王般降临,而你,将成为我的新王座。这是荣耀,祁老师,你不该抗拒。”
“去你妈的荣耀!”祁寒一脚踹在玻璃舱上,舱体纹丝不动,但他的脚震得发麻。
“没用的,这是特制玻璃,能防弹。”王志国说,“而且,就算你毁了这个身体,外面的‘我’依然存在。意识网络已成,我无处不在。毁掉这里,只会让‘我’失去退路,但‘我’不需要退路了,因为‘我’即将拥有你。”
祁寒感到一阵恶寒。王志国说得对,毁掉身体,只是毁掉他的退路,但阻止不了夺舍。后天晚上,如果全城人都被控制,王志国的意识在网络里,他根本无处可逃。
除非……在夺舍发生前,毁掉意识网络,毁掉主体。
但主体是意识体,怎么毁?
傅青说,需要意识尖刺——强烈的、纯粹的、针对性的负面情绪,通过意识连接反向冲击。他刚才在便利店做到了,但那是小规模的,针对的是被标记的个体。要冲击整个网络,需要更强的情绪,更强的连接。
更强的连接……就是让黑丝完全侵入大脑,在夺舍前的那一刻,引爆自己。
同归于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