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老，我父亲他……为什么后来不当警察了？”
孙德海的表情黯淡下来。他看向远处，眼神空洞，像在看很久以前的画面。
“因为南坪路85号的案子。”他低声说，“或者说，因为那个案子之前的事。”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周雨以为他不会说了。护工端来茶，清香扑鼻，是好茶。孙德海慢慢喝了口茶，才继续开口。
“1987年春天，我们接到线报，有个地下借贷团伙在机械厂一带活动，头目叫马老三。他们放高利贷，暴力催收，已经逼得好几个工人家破人亡。队里决定打掉这个团伙，派了卧底进去。”
“卧底就是你爸，周建国。”孙德海看着周雨，“因为他年轻，生面孔，而且是机械厂子弟，容易混进去。任务很危险，但你爸没犹豫，接了。”
周雨的手在抖。茶水溅出来，烫到手背，但她没感觉。父亲是卧底警察？在调查马老三的团伙？
“你爸很能干，三个月就取得了马老三的信任。他拿到了账本，拿到了借贷人名单，摸清了团伙的结构和活动规律。我们本来计划在五月底收网，一网打尽。但出了个意外。”
孙德海又喝了口茶，手在抖，茶水洒在了衣襟上。周雨想帮他擦，但他摆摆手，自己用袖子抹了抹。
“五月中旬，马老三盯上了一个新的目标。机械厂的技术员，叫郑文栋。这人老实，本分，但家里穷，老婆身体不好，两个孩子上学，正是缺钱的时候。马老三让你爸去接触郑文栋，说服他借钱。”
“你爸很为难。郑文栋他认识，是个好人，他不想把郑文栋拉下水。但他不能暴露身份，只能照做。他去找郑文栋，说了借钱的事，郑文栋一开始不同意，但后来……后来还是借了。五千块，很大一笔钱。”
周雨想起那张借条。郑文栋借给父亲五千块。原来是这样，是任务需要，是卧底工作的一部分。
“之后的事，就失控了。”孙德海的声音更低了，像在说给自己听，“郑文栋借了钱，但厂里效益不好，他一直还不上。马老三开始派人催收，先是威胁，后是动手。你爸想阻止，但他不能，他得继续装成马老三的人。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郑文栋被打，被逼，越来越绝望。”
“六月初，马老三下了最后通牒：再不还钱，就弄死郑文栋全家。你爸急了，他偷偷找到郑文栋，告诉他实情，说自己是警察，让他再坚持几天，马上就能端掉马老三，到时候债务就作废了。但郑文栋不信，或者说，他不敢信。他已经快崩溃了。”
“六月十日，郑文栋的工资被厂里扣了，说是之前工作失误造成的损失。其实那是马老三买通了厂里领导搞的鬼。郑文栋最后一点希望也灭了。那天晚上，他去买了毒药。”
孙德海停下来，闭上眼睛，满脸痛苦。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继续。
“六月十一日，你爸察觉到不对劲，郑文栋没来上班。
第五章 旧血新痕
孙德海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尘封三十九年的真相之门。
周雨坐在那里，手心的茶已经凉透，但她浑然不觉。她脑子里全是父亲年轻时的样子——不是她记忆中那个温和的中年男人，而是一个穿着警服、眼神锐利的青年。卧底警察，深入犯罪团伙，眼睁睁看着一个好人被逼上绝路……
“后来呢？”她听见自己问，声音干涩。
孙德海深吸一口气，像是要鼓起勇气说出最难的部分。
“六月十一日晚上，你爸意识到要出事。郑文栋一整天没露面，邻居说听到203室有争吵声。你爸向上级请示，要求提前收网，至少先救出郑文栋一家。但上级不同意，说证据链还不完整，现在行动会打草惊蛇，前功尽弃。”
老人的手开始颤抖，杯子里的茶水晃了出来。周雨接过杯子，放在小茶几上。
“你爸没听命令。”孙德海继续说，声音低得像耳语，“他那天晚上偷偷去了南坪路85号。他想说服郑文栋，想告诉他再坚持一晚，明天一切都会好。但他到的时候，已经晚了。”
“203室的门从里面反锁，灯亮着，但没人应门。你爸闻到一股苦杏仁味从门缝里透出来——氰化物的味道。他慌了，想破门，但打不开。他跑到楼下，想从窗户爬上去，但203室的窗户装了防盗网，进不去。”
孙德海闭上眼睛，眉头紧皱，像在忍受巨大的痛苦。
“他在楼下站了一夜。第二天早上，邻居闻到异味报警，我们赶到时，你爸还在楼下，脸色白得像死人。门打开，四具尸体……郑文栋、他老婆、两个孩子，都死了。桌上摆着没吃完的饭，还有一封遗书。”
“你爸当场就崩溃了。他跪在尸体前，一遍遍说‘对不起，我来晚了’。之后的调查，他一直很配合，但绝口不提自己卧底的身份。因为一旦说出来，整个行动就会暴露，马老三就会跑掉，之前所有的牺牲都白费了。”
周雨的心揪紧了。她可以想象父亲当时的痛苦和挣扎。眼睁睁看着自己要保护的人死在面前，却不能说出真相，还要装作与己无关……
“那最后马老三……”
“抓了。你爸提供的证据很充分，马老三团伙一网打尽，七个人全部判刑，主犯马老三死刑。”孙德海说，“但案子结了，你爸的心结没结。他总觉得郑文栋一家的死是他的责任，如果他能早一点行动，如果他能更好地保护郑文栋……”
“所以他辞职了？”
“嗯。案子结束后不久，他就打了辞职报告。领导挽留，但他很坚决。他说他没法再当警察了，每次看到警服，就想起那天晚上的苦杏仁味，想起郑文栋一家。”孙德海看着周雨，眼神复杂，“他后来去了机械厂，当普通工人，结婚，生了你。但他一直活在愧疚里。我知道，因为他每年六月十一日都会去南坪路85号，在楼下站一会儿，有时候一站就是几个小时。”
周雨想起父亲。她小时候，每年六月初，父亲都会特别沉默，有时候会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抽烟，一坐就是半夜。她问过，父亲只说“想起一些旧事”。现在她明白了，那不是“旧事”，那是压了他一生的愧疚。
“那郑浩的眼睛……”她想起卷宗里最诡异的部分，“郑文栋的左眼不见了。那是怎么回事？”
孙德海的表情变得很奇怪，混杂着恐惧和困惑。
“那个……我们一直没查明白。郑文栋的尸体被发现时，左眼确实不见了。不是被挖走，是消失了。眼眶完好，没有伤口，没有血迹，就像那只眼睛从来没存在过。法医也解释不了，最后只能记录为‘异常现象’。”
“而且……”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而且从那之后，南坪路85号就开始不对劲。先是邻居说晚上能听到小孩哭声，后来有人说看到窗户里有人影。局里派人去看过，什么都没发现。但怪事还是不断，最后那栋楼就没人住了，成了空楼。”
周雨想起郑浩说的话——他困在那个房间三十九年，靠怨恨和恐惧维持存在。郑文栋消失的眼睛，郑浩的“鬼魂”，那些探险者的遭遇……这一切，难道真的和当年那个无法解释的现象有关？
“孙老，您相信有……超自然的东西吗？”她试探着问。
孙德海沉默了很久。窗外传来老人做操的音乐声，欢快，有节奏，和房间里沉重的气氛格格不入。
“我当了一辈子警察，只信证据。”最后他说，“但我见过太多解释不了的事。南坪路85号的案子，就是其中之一。那些后来死在附近的人，那些离奇的死亡方式……如果说是人为，那凶手也太高明了，高明到三十多年不留任何痕迹。”
他看着周雨，眼神认真：“孩子，我不知道你遇到了什么，但如果你和那地方扯上关系，听我一句劝，离远点。那不是活人该去的地方。”
“可我已经去过了。”周雨说，“而且我答应了一个人，要查清所有真相。”
“答应谁？”
周雨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郑浩。郑文栋的儿子。他……他还‘在’那里。他说如果我能在一个月内查清真相，给他一个交代，他就离开。否则……”
孙德海的脸色一下子白了。他抓住椅子的扶手，手背青筋暴起。
“你见到他了？那个……十三岁的男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