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雨点头。
孙德海闭上眼睛,好一会儿才睁开,眼里是深深的疲惫和恐惧。
“1965年,那栋楼建成前,那里是个乱葬岗。”他突然说,声音很轻,像怕被人听见,“老人都说那里阴气重,不适合住人。但七十年代住房紧张,还是盖了楼。85号203室,正好在楼的正中心,地气最重的地方。”
“郑文栋一家死后,我悄悄找过一个懂风水的老师傅。他说,那间屋子聚阴,人死在那里,如果怨气够重,魂魄就出不去。特别是……非正常死亡,有未了心愿的。”
“师傅说,要想破解,得找到‘因’,解开‘结’。但‘因’是什么,‘结’在哪里,他看不出来。只说,冤有头,债有主,债清了,怨就散了。”
周雨的心沉了下去。冤有头,债有主。郑浩的债,父亲是其中一环,但显然不是全部。马老三已经死了,他的手下也死了,为什么怨还没散?还有什么“债”没还清?
“孙老,当年马老三的团伙,除了马老三,还有哪些人?”
孙德海想了想,从抽屉里翻出一个旧笔记本,纸页都发黄了。他翻到某一页,手指着上面的名字:
“马老三,主犯,死刑,1988年执行。”
“王德发,打手,打瞎郑文栋眼睛的直接凶手,无期徒刑,1995年死在监狱里,说是突发心脏病。”
“李建军,会计,判了十五年,2000年出狱,之后不知去向。”
“赵大强,打手,判了十二年,1997年出狱,后来去了南方,听说做生意发了财,但2005年车祸死了。”
“钱胜利,打手,判了十年,1995年出狱,回老家了,2008年肝癌去世。”
“周建国……”孙德海顿了顿,“卧底警察,证据确凿,但身份特殊,未公开。2000年因癌症去世。”
七个名字,七个与郑家悲剧有关的人。马老三,王德发,李建军,赵大强,钱胜利,周建国,还有一个……
“还有一个呢?”周雨指着名单,“这里只写了六个。”
孙德海的手抖了一下。他翻过一页,但那一页被撕掉了,只留下参差不齐的边缘。
“第七个人……”他声音更低了,“不在判决书里。因为证据不足,没起诉。但他……他可能是最关键的一个。”
“是谁?”
孙德海看着周雨,眼神里有挣扎,最后像下定了决心。
“机械厂当时的副厂长,刘振国。他是马老三的保护伞,也是逼郑文栋走到绝路的最后一根稻草。郑文栋的工资被扣,就是他批的条子。但他是市劳模,人大代表,背景硬。我们查了,但没查到直接证据,动不了他。”
刘振国。这个名字像一块冰,掉进周雨的胃里。
“他现在……”
“死了。2001年去世的,肝癌,死的时候很痛苦。”孙德海说,“但他儿子还在,叫刘明远,现在是个企业家,很有钱,也很……有势力。”
周雨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突然连上了。刘振国,副厂长,保护伞。郑文栋的死,他脱不了干系。如果郑浩的怨念要找到所有“债主”,那刘振国和他的后代,也该在名单上。
可为什么郑浩只找到了她?只因为她是周建国的女儿,最容易找到?还是因为……别的?
“孙老,您知道刘明远现在住哪儿吗?”
孙德海脸色一变:“孩子,你别乱来。刘明远不是一般人,他爸虽然死了,但他继承了他爸的人脉和手段。你动不了他,反而可能惹祸上身。”
“我不是要动他,我只是想问些事情。”周雨说,“关于他父亲,关于当年的事。也许他知道些什么,也许……”
“也许什么?你以为他会承认他爸是害死郑文栋一家的帮凶?”孙德海摇头,“别天真了。那种人,只会把脏事藏得更深。而且……而且刘振国的死,也不正常。”
“什么意思?”
“刘振国是2001年六月死的,正好是郑文栋一家忌日前后。”孙德海压低声音,“而且他死前一直说胡话,说有个小男孩来找他,问他为什么扣他爸爸的工资,为什么逼他们全家去死。护士以为他病糊涂了,但我知道……也许不是。”
“您是说,郑浩去找过他?”
“我不知道。但刘振国死后,他儿子刘明远请了道士在家里做法事,做了七天。之后那栋房子就卖了,搬到了现在住的地方,安保很严,养了好几条大狼狗。”孙德海看着周雨,“孩子,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有些债,你还不起。”
周雨沉默了。她知道孙德海是为她好。但她也知道,她已经没有退路了。一个月,郑浩只给她一个月。而今天,已经是第二天了。
“谢谢您告诉我这些,孙老。”她站起来,“我还有事,先走了。改天再来看您。”
孙德海抓住她的手腕,很用力。老人的手枯瘦,但力气很大。
“孩子,听我一句劝,别再查了。你爸已经用一辈子赎罪了,你不该再搭进去。离开这里,去别的城市,重新开始。那些陈年旧事,就让它过去吧。”
周雨看着老人眼里的担忧和恳求,心里一暖。但她摇摇头。
“我答应过的事,一定要做到。而且……”她顿了顿,“而且我觉得,这事还没完。如果不解决,还会有更多人受害,就像刘婷婷那样。”
孙德海松开了手。他看着她,眼神复杂,最后长叹一口气。
“你爸当年也是这么倔。决定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他苦笑,“如果你一定要查,小心刘明远。他不是善茬。还有……注意安全。郑浩那孩子,不管他现在是什么,他毕竟……毕竟怨了三十九年。怨恨能改变一个人,也能改变一个鬼。”
周雨点点头,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孙德海又叫住她。
“孩子,等等。”
他颤巍巍地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布袋,很旧,深蓝色,上面绣着八卦图案。他递给周雨。
“这个你拿着。当年那个风水师傅给的,说是能辟邪。我带了这么多年,一直没出过事。你……你带着吧,也许有点用。”
周雨接过布袋,很轻,里面好像装着什么东西,硬硬的。她道了谢,小心地放进外套内袋。
走出养老院,阳光刺眼。周雨站在门口,看着街上车来车往,觉得刚才在房间里听到的一切,像另一个世界的事。卧底,黑帮,保护伞,鬼魂……这些词,和她平凡的生活格格不入。
但现在,它们就是她的生活了。
她拿出手机,打给赵队长。
“赵队,我想查个人。刘明远,他父亲刘振国是机械厂原来的副厂长,和马老三的案子有关。能查到他的住址和近况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周小姐,你查刘明远干什么?那人背景很深,我们没证据的话,动不了他。”
“我不动他,我只是想了解情况。郑浩的怨念,可能不只针对我父亲,还针对所有当年害他家的人。刘振国是其中之一,他儿子可能也在名单上。如果我们不弄清楚,下一个受害者可能就是刘明远,或者他身边的人。”
赵队长又沉默了一会儿。“好吧,我查查。但你别轻举妄动,等我消息。”
挂断电话,周雨打开手机地图,输入“机械厂老宿舍区”。她想先去父亲和郑文栋曾经工作生活过的地方看看,也许能找到更多线索。
机械厂在城西,现在已经破产改制,厂区荒废,宿舍区也破败不堪。周雨开车过去,一路上看到很多老旧的苏式楼房,红砖墙,木窗框,有些阳台上还晾着衣服,但更多的是空置的,窗户玻璃都碎了。
她在宿舍区门口停下车。门卫室空着,铁门锈蚀了一半,虚掩着。她走进去,里面很安静,只有几个老人在树荫下下棋,收音机里放着咿咿呀呀的戏曲。
“姑娘,你找谁啊?”一个老太太抬头问,眼神警惕。
“奶奶您好,我想问问,郑文栋以前是住这儿吗?1987年的事。”
老太太脸色一变,手里的棋子掉在棋盘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