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问老郑家干什么？那家人……晦气。”她压低声音，“都死三十多年了，别提了。”
“我是他亲戚，想了解一下情况。”周雨编了个理由。
“亲戚？”老太太上下打量她，摇摇头，“老郑家哪还有什么亲戚。外地人，在这儿没根没基的。死了之后，连个上坟的都没有。”
她指了指最里面一栋楼：“三楼，302。他家的房子一直空着，厂里不敢分，也没人敢住。后来厂子黄了，就更没人管了。”
周雨道了谢，朝那栋楼走去。老太太在身后嘟囔：“现在的年轻人，怎么总打听这些晦气事……”
楼很旧，楼道里堆满杂物，墙壁上贴着各种小广告，有些已经发黄剥落。她上到三楼，302室的门上还贴着褪色的春联，字迹模糊不清。门把手上挂着一把生锈的锁。
她试了试，锁是坏的，一拧就开了。推开门，一股浓重的霉味扑面而来。房间里很暗，窗帘拉着，只有缝隙透进一点光。她打开手电，光柱扫过房间。
是个很小的两居室，家具还在，但都蒙着厚厚的灰尘。一张桌子，几把椅子，一个老式柜子。墙上挂着几张奖状，是郑浩的，“三好学生”、“劳动模范”，时间停留在1986年。
她走进里间，应该是孩子的房间。两张小床，一张书桌，桌上还摆着课本和作业本。她拿起一本作业本，翻开，是郑浩的数学作业，字迹工整，解题步骤清晰。最后一页的日期是1987年6月10日。
案发前一天。
周雨的心揪紧了。她可以想象，那个十三岁的男孩，坐在这个书桌前，认真写作业，对未来还有憧憬。他不知道，十几个小时后，他的生命会戛然而止，他的家庭会彻底破碎。
她放下作业本，在房间里继续查看。在床底下，她发现了一个小铁盒，没上锁。打开，里面是一些零碎的东西：玻璃弹珠，邮票，几张糖纸，还有一本日记。
日记是郑浩的。封面上用钢笔写着名字和班级。她犹豫了一下，还是翻开了。
前面大多是些日常琐事：今天考试得了满分，妈妈给买了新铅笔；弟弟小涛又捣蛋，被爸爸骂了；和同学去河边玩，抓到一条小鱼……文字简单，但能看出是个聪明敏感的孩子。
翻到后面，笔迹开始变得潦草，内容也沉重起来。
“1987年5月20日。爸爸这几天总叹气，说钱不够用。妈妈又病了，药很贵。爸爸晚上睡不着，在阳台抽烟，抽很久。”
“5月25日。爸爸跟人借钱了。我问借了多少，他不说，只说能解决问题。但我听到他和妈妈说话，说利息很高，三个月不还就翻倍。妈妈哭了。”
“6月1日。儿童节，爸爸给我和小涛买了新衣服，但我们高兴不起来。昨晚有人来家里，凶巴巴的，把爸爸打了。爸爸眼睛肿了，妈妈说没事，但我知道有事。”
“6月8日。爸爸的工资被扣了。他说是工作失误，但我知道不是。我看到马老三的人找过刘副厂长。爸爸让我别管，但我很害怕。”
最后一篇，日期是1987年6月10日，案发前夜。
“爸爸今天很奇怪。下班回来，买了肉，说要做红烧排骨。他笑了，但笑得很假。妈妈也奇怪，眼睛红红的，像哭过。小涛很高兴，有肉吃了。但我不高兴，我害怕。昨晚我听到爸爸妈妈吵架，妈妈说不行，不能那么做。爸爸说没别的办法了，一起走，就不孤单了。什么意思？我们要搬走吗？去哪里？”
日记到这里结束。后面是空白页。
周雨合上日记，手在抖。郑浩在死前一夜，已经感觉到了不对劲，但他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一个十三岁的孩子，在恐惧和困惑中，迎来了死亡。
她把日记本放回铁盒，想了想，还是把盒子整个拿了出来。这是郑浩存在过的证明，她应该带给他看看，让他知道，还有人记得他，记得那个聪明敏感的十三岁男孩。
她又在房间里找了一会儿，没发现其他有用的东西。正要离开，目光扫过门后的角落，那里有个东西在反光。
她走过去，捡起来。是一枚警徽。很旧了，红色珐琅有些剥落，但还能看清上面的图案和编号。警徽背后刻着字：“刑侦支队，编号0379”。
是她父亲的警徽。编号0379，她在孙德海房间的照片上看到过，别在年轻父亲的胸前。
父亲的警徽，为什么会在郑文栋家？是那天晚上他落下的？还是……故意留下的？
她把警徽擦干净，放进铁盒，一起带走。走出302室，锁上门，楼道里很安静，只有她的脚步声在回响。下到二楼时，她听到上面传来开门声，然后是脚步声，很轻，很快，朝楼上去了。
她停住，回头看。楼梯拐角处空无一人，但三楼的脚步声还在继续，然后停在302室门口。
吱呀一声，门开了。
周雨屏住呼吸。有人进去了？谁？这个时候，谁会来这个空了几十年的房子？
她犹豫了一下，轻轻走上去，在三楼楼梯口探头看。302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翻找东西的声音。她悄悄靠近，从门缝往里看。
房间里有个男人，四十多岁，穿着深色夹克，背对着门，在翻找柜子。他动作很急，像在找什么东西。
突然，他停住了，慢慢转过身。
周雨赶紧缩回头，贴在墙边。心跳如鼓。她听到脚步声朝门口走来，一步，两步……
门开了。男人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东西——是郑浩的另一个作业本，刚才她翻过但没拿走的。男人警惕地看着走廊，目光从周雨藏身的地方扫过，但没发现她。
他关上门，上了锁，匆匆下楼。脚步声远去，消失在楼外。
周雨等了一会儿，确定人走了，才走出来。她走到窗边，看到那个男人上了一辆黑色轿车，车牌被故意挡住了。车子很快开走，消失在街角。
她记下车子的型号和颜色，发给赵队长，附上信息：“有人在郑文栋旧居翻找东西，刚走，开黑色轿车，车型是XX，车牌被遮。可能是刘明远的人。”
赵队长很快回复：“收到。别跟，危险。先离开那里。”
周雨收起手机，又看了一眼302室的门。那个男人在找什么？郑浩的日记？父亲的警徽？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这个案子，水比她想象得深。不止郑浩的怨念，还有活人的秘密，三十九年没解开的秘密。
她抱着铁盒，快步下楼。走到楼外时，太阳已经开始西斜，把老楼的影子拉得很长。树荫下的老人们还在下棋，收音机里的戏曲换了一出，咿咿呀呀，婉转凄凉。
她坐上车，没有立刻发动，而是打开了铁盒，看着里面的东西。郑浩的日记，父亲的警徽，玻璃弹珠，糖纸……一个男孩的童年，一个家庭的悲剧，一个父亲一生的愧疚。
她拿起父亲的警徽，握在手心。金属冰凉，但很快被她的体温焐热。
“爸，我会查清楚的。”她低声说，“所有的事，所有的真相。然后，我会替你还债，替你了结。”
她发动车子，驶出宿舍区。后视镜里，老楼渐渐远去，像一幅褪色的老照片，记录着被遗忘的时光和生命。
但有些事，不该被遗忘。有些人，不该白白死去。
她的手机响了。是林薇。
“小雨，你在哪儿？我有事跟你说，很重要。”林薇的声音很急，带着哭腔。
“怎么了薇薇？你别急，慢慢说。”
“我……我不知道怎么说。你回来吧，马上回来。我找到了一些东西，关于你爸，关于郑文栋，还有……还有我姑妈。”
周雨的心一沉。“好，我马上回来。你在家等我，别出门。”
她挂断电话，踩下油门。车子在街道上疾驰，夕阳把天空染成血色。她的影子在车窗上晃动，扭曲，变形。
而她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点，再快点。真相在逼近，危险也在逼近。她必须在一切失控前，找到答案。
但真相的尽头是什么？是解脱，还是更深的黑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