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知道。她只能向前。

周雨赶回家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她摸黑上楼，脚步声在空荡的楼梯间里回响，啪嗒，啪嗒。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她总觉得身后还有另一个脚步声，很轻，很慢，和她的节奏保持一致。她停，那个脚步声也停；她走，那个脚步声也走。

她猛地回头。手电光照向楼梯下方，只有一片漆黑，什么也没有。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像冰冷的蛛网一样粘在她后背上。

她加快脚步，冲到自家门口。门虚掩着，留了一道缝，里面有灯光透出来。

“薇薇？”她推门进去。

客厅里没人，灯亮着，电视也开着，在放一档综艺节目，嘻嘻哈哈的笑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突兀。餐桌上摆着没吃完的外卖，已经凉了，凝结着一层白色的油。

“薇薇？”周雨提高声音，心里开始发慌。

卧室的门关着。她走过去，手放在门把手上，犹豫了一下，还是拧开了。

林薇坐在床边，背对着门，低着头，肩膀微微抽动。她在哭。

“薇薇，你怎么了？”周雨走过去，手搭在她肩上。

林薇猛地转身，脸上全是泪痕，眼睛红肿。她手里紧紧抓着一个牛皮纸袋，因为用力，指节都发白了。

“小雨……”她的声音嘶哑，带着哭腔，“我、我不知道该怎么说……这些东西，我姑妈……她一直藏着……”

周雨接过纸袋。很沉，里面装了不少东西。她坐在林薇身边，打开纸袋，把里面的东西倒出来。

首先是照片。几十张黑白和彩色的照片，有些已经泛黄。有郑文栋一家的生活照，有机械厂的老照片，有马老三团伙被抓时的现场照，还有……还有几张她没见过的照片。

一张是年轻时的孙德海和她父亲周建国的合影，背景是市公安局大门，两人都穿着警服，表情严肃。照片背面有字：“1986年9月，师徒合影。建国是个好苗子，可惜……”

可惜什么，没写完。

另一张是她父亲和马老三的合影。在一个饭店的包间里，父亲穿着便衣，马老三拍着他的肩膀，两人都在笑，但父亲的笑容很僵硬。照片角落的日期是1987年4月3日——正好是郑文栋被马老三盯上的时间。

周雨的心沉了下去。父亲卧底期间，不得不和这些人周旋，甚至合影。这些照片如果流出去，不知道内情的人会怎么想？难怪父亲后来要销声匿迹，连警服照都不敢留。

“你看这个。”林薇抽出一张照片，手指在抖。

这张照片很模糊，像是偷拍的。画面里是一个男人，五十多岁，穿着中山装，站在机械厂办公楼前，正和另一个人说话。和他说话的人背对镜头，看不清脸，但身形很熟悉。

是郑文栋。

“这个穿中山装的人，是刘振国。”林薇说，声音发颤，“我姑妈在照片后面写了字。”

周雨翻过照片。背面是林秀娟的字迹，很工整：“1987年6月9日，刘振国与郑文栋在厂办楼前交谈。谈话内容不详，但郑文栋离开时神色慌张。次日，郑文栋工资被扣。6月11日，郑家灭门。”

六月九日，案发前两天。刘振国找郑文栋谈了什么？威胁？警告？还是别的？

“还有这个。”林薇又递过来一个笔记本，很旧，封面是暗红色的塑料皮。

周雨翻开。是林秀娟的工作日记，记录她在档案室经手的案件。翻到1987年6月那几页，上面的内容让她倒吸一口凉气。

“6月12日，现场勘查报告。203室门窗完好，从内反锁，无破坏痕迹。现场发现四具尸体，均已僵硬。死者：郑文栋（42岁），刘素琴（39岁），郑浩（13岁），郑涛（8岁）。死因：氰化物中毒。毒源：餐桌上一锅未吃完的排骨汤。

“异常点一：郑文栋左眼缺失，眼眶内无残留组织，无出血，无外伤，呈自然空洞状。法医无法解释。

“异常点二：现场发现一枚警徽，编号0379，为刑侦支队警员周建国所有。周建国解释为前几天来郑家走访时遗落，但记录显示他近期无走访任务。

“异常点三：郑文栋书桌抽屉内发现一封信，未写完，内容为检举信，检举对象为机械厂副厂长刘振国，指控其收受贿赂、挪用公款、勾结社会人员欺压工人等。信件日期为1987年6月10日，即案发前一日。

“该信件未出现在最终卷宗中。去向不明。”

周雨盯着最后那行字。检举信，指向刘振国，案发前一日写的，但没出现在卷宗里。被谁拿走了？刘振国？还是……

她继续往下翻。

“6月15日，专案组会议。孙队坚持为他杀，但证据不足。刘振国通过关系施压，要求尽快结案，定性为自杀。上级指示，以自杀结案。

“6月20日，周建国申请调离刑侦支队，理由为‘个人原因’。孙队挽留无果。

“7月3日，马老三团伙抓捕行动成功，主要成员落网。但账本中涉及刘振国的部分缺失。周建国在行动中表现突出，但拒绝记功。

“7月10日，整理卷宗时发现，郑文栋检举信原件失踪，只留复印件。原件疑被内部人员取走。上报后无下文。

“7月25日，周建国正式离职。送别会上，他喝醉了，一直说‘我对不起郑工，对不起那孩子’。孙队把他送回家，他哭了很久。

“8月1日，将南坪路85号案卷封存。此案疑点太多，但已无力深究。只愿逝者安息，生者平安。”

日记到这里结束。后面几页被撕掉了，撕得很匆忙，边缘参差不齐。

周雨合上日记，感觉呼吸困难。父亲是卧底，郑文栋写了检举信，刘振国施压，检举信失踪，案子被强行定性为自杀……这一切，像一张巨大的网，把所有人都困在里面，一困就是三十九年。

“我姑妈这些年，一直偷偷在查这个案子。”林薇擦着眼泪，“她知道不简单，但人微言轻，不敢声张。这些材料，她一直藏在老房子的地板下面，谁都没告诉。直到今天，她打电话让我去取，说……说如果她出事了，就把这些交给你。”

周雨猛地抬头：“出事？姑妈出什么事了？”

“我不知道。电话里她很慌，说有人盯上她了，让她别多管闲事。她还说……说刘振国虽然死了，但他儿子刘明远还在，而且刘明远知道的事，可能比他爸还多。”林薇抓住周雨的手，“小雨，我害怕。姑妈从来不这样的，她一定是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

周雨立刻拿出手机，打给林秀娟。电话通了，但一直没人接。自动挂断后，她又打了两次，还是没人接。

“不行，得去养老院看看。”她站起来。

“我跟你一起去！”

两人开车赶往城东养老院。夜晚的路上车不多，周雨开得很快，闯了两个红灯。她脑子里全是那些照片和日记的内容，还有郑浩那张苍白的脸。如果刘振国真的是逼死郑家的关键人物，那刘明远知道多少？他会是郑浩的下一个目标吗？还是说……他本身就是威胁？

到养老院时，已经晚上九点多了。大门关着，值班室的灯亮着。周雨按门铃，好一会儿才有个睡眼惺忪的保安出来。

“这么晚了，探视时间过了，明天再来吧。”

“我们有急事，找林秀娟女士，她可能出事了！”周雨急切地说。

保安皱了皱眉，但还是拿起内部电话，拨了个号码。等了一会儿，他摇头：“没人接。可能睡了。你们明天再来吧。”

“不行，现在就要进去！”周雨提高声音，“她今天下午给我打过电话，说有人要对她不利。如果她真出了事，你们负得起责吗？”

保安犹豫了。这时，另一个年长些的保安从里面出来，问明情况后，说：“我陪你们上去看看吧。但小声点，别吵醒其他老人。”

三人进了楼，坐电梯到林秀娟住的楼层。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应急灯幽幽地亮着。走到林秀娟房间门口，年轻保安敲了敲门。

“林阿姨？您睡了吗？有家属来看您。”

里面没回应。

又敲了几次，还是没声音。年长保安拿出万能钥匙，打开门。

房间里灯关着，窗帘拉着，一片漆黑。年轻保安打开灯——

房间是空的。床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桌上放着半杯水，电视机遥控器摆在床头柜上。一切都井井有条，但就是没有人。

“林阿姨？”保安喊了一声，没人应。

周雨走进卫生间，也是空的。她检查衣柜，衣服都在，常用的包和鞋子也在。不像出远门的样子。

“会不会是出去散步了？”年轻保安说。

“这么晚了，一个老太太能去哪？”年长保安摇头，拿出对讲机，“监控室，查一下B栋307房间林秀娟女士今晚的出入记录。”

对讲机里传来噼啪的电流声，然后是一个声音：“B栋307，林秀娟，今晚七点十分出门，往东门方向走了。之后没见回来。”

“东门外面是荒地啊，她去那儿干什么？”年长保安皱眉。

周雨心里一沉。她冲出房间，朝东门跑去。林薇和两个保安跟在后面。

东门是养老院的侧门，平时很少开，外面是一片待开发的荒地，长满杂草，堆着建筑垃圾。门虚掩着，锁被撬坏了。

“这门怎么开了？”年轻保安吃惊道。

周雨推门出去。外面很黑，没有路灯，只有远处工地的探照灯投来一点微弱的光。荒地上杂草丛生，有半人高，在夜风中摇晃，像无数晃动的人影。

“姑妈！”林薇大喊，“姑妈你在哪儿？”

只有风声回应。

周雨打开手电，光柱刺破黑暗。她在荒地上搜寻，突然，光柱照到了一个东西——

一只鞋。女式的，黑色的，很旧。是林秀娟的鞋，周雨今天下午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