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刚过,宫道上的薄雾还未散尽,元昭已立在藏书阁外的石阶前。昨夜令牌上墨迹尚新,此刻便压在袖中贴身收着,与发间铜钱簪一同硌着皮肉,提醒她不是梦。她抬手整了整腰间软剑——虽被勒令不得佩入内廷,但剑鞘改作书匣斜挂肩后,也算留了个念想。
守阁宫人是个六十出头的老妇,鬓角霜白,眼窝深陷,查验令牌时手指抖得厉害,却一个字不多问。她引元昭穿过三重门廊,足音在空旷的殿宇间来回撞响,像踩在棺材板上。
“东侧第三排底层,虫蛀残卷,今日需登记修补。”老妇声音干涩,“册子不全,页次错乱,你只管按序归档,不可翻阅无关典籍。”
元昭颔首,接过一叠空白纸页与炭笔,随她走入深处。
藏书阁分上下两层,下层为残卷库,四面无窗,仅靠高处气孔透些天光。木架陈旧,漆皮剥落,蛛网垂于梁柱之间。她蹲身搬动第一摞书时,尘灰扑簌簌落下,呛得鼻腔发痒。她没抬手拂面,只低头继续拆解捆绳,动作利落。
一本黑皮册子从底层数滑出,砸在脚背上。她弯腰拾起,封面上烫金字早已褪成暗褐,唯“离经志”三字依稀可辨。她用袖口轻擦,纸页脆黄,边缘卷曲如枯叶。
翻开首页,一行小字映入眼帘:“扶她书院,始于永安九年,立于乱政之后,存于隐世之间。”
她指尖一顿。
这书名从未听闻。书院日常所授皆为《女诫》《列女传》删改本,或《孙子兵法》《农政全书》等实用典籍,何来此等禁语?“离经”二字,已是大不敬。
她继续往下读。
“癸巳年冬,先帝崩于未时三刻,秘不发丧七日。三卫脱籍,焚牒盟誓,携幼主潜逃。长公主掌印摄政,诏令天下搜捕逆党。三女易容改扮,避祸离谱山,建扶她书院以掩行踪。”
元昭呼吸微滞。
“三卫”?哪三卫?
她快速翻页,纸张发出脆响。忽见一页插图:三位年轻女子并肩立于皇陵石阶前,身后穹顶巍峨,火光隐约映照碑文。左侧女子手持锅铲,面容模糊却神态熟悉;右侧执笔卷者眉眼清冷,袖口绣着半朵梅花;中间佩短刃者身形挺拔,腰间悬着一枚铜钱状物。
她猛地盯住那枚铜钱。
与她发间这一枚,纹路相同。
“当啷”一声,炭笔从指间滑落,砸在青砖上断成两截。
脑中忽响一声冷笑:“你师父曾是先帝暗卫。”
是“说书人”。
她浑身一僵,合上书迅速环顾四周。藏书阁静得能听见梁上老鼠爬动的窸窣声。老妇坐在外间案后,低头拨算盘,毫无察觉。
元昭低头,指尖缓缓抚过书脊。硬角硌着掌心,真实得不容否认。
她不动声色将《离经志》塞入袖中夹层,顺手捡起半截炭笔,继续登记手边残卷。动作平稳,一笔一画写下“《农桑辑要》残本,页一至十七,虫蛀严重”。字迹工整,无一丝颤抖。
可心跳如擂鼓。
霍九娘……孟晚棠……花西月……竟是先帝亲卫?
那她呢?
三岁时那场大火,是谁下令灭门?为何孟晚棠能从火场将她抱出?又为何让她在书院长大,却不告其身世?
她记得自己第一次练剑,霍九娘盯着她手腕看了许久,说:“这力道,像极了那个人。”
哪个人?
还有那枚铜钱簪。孟晚棠给她的那一日,只说:“是你娘留下的,别丢了。”
原来不是遗物,是信物。
她低头继续写:“《医方类聚》残卷,页八至十二,霉变不可复原。”
笔尖顿住。
若书院建于永安九年,距今已有二十六年。而霍九娘不过三十岁,孟晚棠三十五,花西月二十八——她们当年不过是少女。
一个念头浮起:她们救下的“幼主”,是不是……
她不敢往下想。
“说书人”再无声响。
她完成登记,将清单交至外间案上。老妇接过,眯眼细看,点头:“无误。明日此时再来。”
元昭起身,背好书匣,转身离去。
走出藏书阁大门,阳光刺得她眯了眼。宫道两侧梧桐初绿,风过时叶片翻飞如掌。她缓步前行,每一步都踏得极稳。
可袖中那本书,像块烧红的铁。
她不该带走它。
按规制,发现禁书应即刻上报。可直觉告诉她,这本书一旦交出去,就再也回不来了。甚至,她自己也可能回不来。
“说书人”为何偏偏在此刻开口?它向来只预告灾祸,何时关心过她的身世?
除非——它知道些什么。
她行至拐角梧桐树下,停步。左右无人,她伸手探入袖中,指尖触到《离经志》的硬角。她没拿出来,只轻轻按了一下,确认它还在。
然后她闭眼。
再睁眼时,眸光已变。
不再是那个只求入仕、证明女子亦可掌权的元昭。也不是书院里冷脸拒人的三师姐。
她是某个被抹去名字的孩子,活在一本没人敢提的史册夹缝里。
她转身,朝西六宫偏院走去。
步伐比来时沉重,却更坚定。
阳光落在肩头,温而不烫。
她摸了摸发间铜钱簪,纹路清晰,边缘微磨。
快到宫门拐角时,一只麻雀从树上惊飞,掠过她头顶。她脚步微顿,随即恢复如常。
手中令牌仍在,袖中禁书未失。
她左转,步入主道。
前方回廊尽头,隐约可见西六宫檐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