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宇乾瞳孔一缩，心头狠狠一跳。眼前这巫女，分明就是他上次在鬼雾之中偶遇的瀚达部巫女！
当时她身陷重围，自己拼尽全力也没能护住她，本以为二人早已天人永隔，没想到竟会在此地重逢。
巫女望见华宇乾，亦是身形微怔，那双清澈的眼眸中闪过一丝诧异，即随开口道：“你没死？”
华宇乾挠了挠头，咧嘴一笑：“托你的福，我命大得很！你不也好好的嘛！”
巫女翻身下马，裙摆扫过地上的泥泞，上前几步，围着华宇乾转了两圈，目光上下打量着他，像是在确认什么。
半晌后，她才说道：“那次乱战之后，我找了个空隙逃了出来。”
华宇乾被她盯得浑身不自在，下意识的轻咳了一声，主动开口缓和气氛：“既然我们是旧识，不如就罢手言和吧。我这边有几位朋友，和你的同胞有些误会，双方实在没必要兵戈相向。”
可巫女并未应声，依旧直勾勾的凝视着他，眼眸里满是探究，看得华宇乾浑身发毛。
他只得又咳嗽一声，稍稍抬高了些音量：“巫女大人！”
巫女这才回过神来，眼神亮了亮：“我记得你那日受了极重的伤，四肢骨骼都碎裂了，现在看你居然安然无恙，精气神反倒比往日更盛了。你究竟修习了什么功法，能否传授给我们部落的勇士？”
华宇乾一阵苦笑，摊了摊手：“我哪学了什么功法，就是些寻常的炼体士法门，你们戎狄人的炼体术可比我纯熟多了。说起来，我倒是有一肚子的疑问，这里本是业候李漪的陵墓，怎么鬼雾一出现就变成了这么大一片广袤的秘境，连山川地貌都有了？”
巫女闻言，神色渐渐沉了下来，她朝前慢慢踱步，走到一块平整的大石上盘膝静坐。
华宇乾见状，也跟着凑了过去，在她身旁的石块上坐下，等着她解答。
巫女仰头望着被迷雾笼罩的苍穹，眼神悠远，像是在回忆遥远的往事，半晌后才缓缓开口道：“业候李漪，此人野心极大。他作为一州之主，按九州律法，终生无法踏足修行之路，可对长生之道却执念极深。年过六旬后，他身体日渐衰败，便搜罗了不少修士，整日为他炼制长生丹药，妄图逆天续命。”
“可这和此地的变化有什么关系？” 华宇乾忍不住追问道。
巫女轻声续道：“李漪残忍至极，每次炼制丹药，都要屠杀我们北狄人，用我们族人的鲜血做药引，妄以鲜血凝练丹药的灵性。可即便服用了十余年丹药，他还是挡不住衰老，于是便动用一州的人力物力，为自己修建了这座陵墓。又暗中请来一众鬼道修士，在陵墓下方布下了一座规模浩大的聚魂阵。
这座阵法耗费了大量的天材地宝，不仅能聚拢方圆数百里的阴气，还能依托阵法神通，将他生前征战过的大部分山川地貌，通过幻象展现出来。”
华宇乾瞪大了眼睛，一脸震惊道：“这…… 这也太匪夷所思了！”
巫女点了点头，继续解释道：“从外面看，业候陵墓只是仿照他生前的宫殿建造的，并没有什么异常。但在聚魂阵的加持下，只要地宫中的鬼雾达到一定的浓度，就能扰乱生灵的感知，生出强烈的幻象，让人不由自主的进入地宫深处的‘乾坤图’内。”
华宇乾追问道：“乾坤图？那是什么东西？”
“乾坤图是一种蕴含空间神通的宝物，是李漪那厮当年巧取豪夺所得的。” 巫女缓缓道，“他让太学宫的修士将他生前征战过的所有山河地貌都刻在了乾坤图内，又将乾坤记印在地宫深处的地板上。
只要鬼雾浓度达标，地底的乾坤图就会自行触发。寻常活物一旦进入乾坤图的笼罩范围，所受到的伤害和在外界相比没什么两样，并非虚妄的幻象。所以我刚才看你身手无恙，才会这么吃惊。”
华宇乾挠了挠头，还是有些不解：“可李漪是六百多年前的人物了，你们…… 你们难道和他是同一时代的人？这怎么可能？”
巫女脸上露出一抹苦涩的笑容：“我们早就死了。可就算死了，也不得安生。李漪临死前下了命令，将他麾下死去将士的尸骨，全部迁移到了地宫中，又把捕获的北狄人全部活祭，用来滋养聚魂阵。
他还让鬼道修士用秘法将我们的魂魄禁锢在这地宫内，让我们永世不得超生。更残忍的是，每隔一个甲子，我们的魂魄就会重新‘轮回’一次。”
华宇乾不解道：“轮回？你说的轮回，是什么意思？”
巫女痛苦的闭上双眼，沉寂良久后，才缓缓说道：“李漪一生嗜战成狂，他就算死了，也想着继续指挥千军万马、征战厮杀。
而鬼道的轮回术，就是抹去我们所有的记忆，让我们每六十年就重新经历一次生前的过往 —— 他的兵马继续进犯我们，我们继续反抗，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被困在这片幻境里，重复着厮杀、落败和死亡的痛苦……”
华宇乾听完了这番段悲凉的过往，重重的叹了口气，满是同情的看向巫女道：“我很想为你和你的同胞做些什么，可我…… 我能做什么呢？”
巫女突然伸出手，紧紧拉住华宇乾的手腕，带着一丝哀求道：“找到小蛮，把她的骨灰盒带出去，让她的魂魄远离这座炼狱，让她能转世投胎！”
“该如何做？”
“小蛮被九州人掳走时年纪还小，没有被立刻杀害，而是被进贡给了李漪。” 巫女的声音带着哽咽，“李漪宠幸了她一段时间，后来炼制一枚关键丹药时，李漪还是将她活祭取血了。她的骨灰还在，就放在地宫最深处的宗族祠堂内，供奉的第三百七十二个牌位就是她的。”
华宇乾点了点头，又问道：“那你呢？你的骨灰在什么地方？我一并带你出去！”
巫女脸上满是绝望：“我在十年后的一场战事中再次被擒，最后被他们糟蹋致死…… 我的躯体被丢在乱葬岗，和其他死者的尸体一起被烧成了灰烬，骨灰和其他人的混在一起，被浇灌在了地宫的地基下，早就分不清了，你找不到的。”
“我答应你！” 华宇乾郑重的说道，“我定会找到小蛮的骨灰，带她离开这里！”
巫女眼中闪过一丝光亮，脸上露出了一抹欣慰的笑容，她对着华宇乾深深一拜：“那我先谢谢公子了！”
华宇乾看着巫女孤寂的身影，低声叹道：“可你，还有你的一众族人，还要继续困在这里，忍受一遍又一遍的折磨……”
巫女摇了摇头，一阵苦笑道：“每隔六十年，我们的记忆就消失了，重新过一遍也就是了。”
华宇乾心中一动，连忙追问道：“你的记忆不是也会消失吗？你是怎么记住这些事情的，还知道这么多秘密？”
巫女眼中闪过一丝坚韧：“我习得了文字，也会画图。每一次轮回之前，我都会将这些事情、这些传说，一个个写在隐蔽的岩壁上，绘成图谱留存下来。岩壁上的石刻经久不腐，就算过一百年、一千年，岩壁上的记载也会存在……
等新一轮轮回开始，我失去了记忆，我再慢慢摸索着找到那些字迹图谱，一点点拼凑过往，重拾所有的记忆，看清这片炼狱的真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