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玉筝蹲在尚仪局回廊的阴影里,指尖掐进袖袋边缘。她刚把绣样竹篮搁在脚边,听见隔间传来宫人换衣的窸窣声,便顺势低头整理袖口,实则将耳朵贴上了朱漆隔板。
木板薄而老旧,缝隙间漏出细碎人语。
“……金纹绢都裁了三匹,婚诏用双龙盘珠纹,听说是长公主亲自定的。”
“嘘——这话也能乱说?你不怕掉脑袋?”
“怕什么,昨儿北狄使臣馆驿来了三趟车,拉的全是皮货。不是为婚事,谁费这功夫?我表姐在礼部抄录档子,亲眼见着‘赐婚’二字压在边关急报上头。”
另一人冷笑:“急报?前日就有快马传信,说北狄骑兵过了三道关卡,兵部压着没发。如今倒好,婚书比军情还跑得快。”
“可不是。长公主前脚去见过陛下,后脚就派了内侍去驿馆送点心。你说巧不巧?”
“巧个屁。我听管库的姑姑讲,战马粮草早从西仓调出去五日了,打着‘修缮皇陵’的名目。哪有修陵动千匹战马的?分明是要逼战。”
萧玉筝眼皮一跳,指腹在袖中默掐时辰。五日前出发,三日抵达边关,今日已是第六天。若战马真已逾关,那北狄那边必有所应。她不动声色将袖袋里一张薄纸折成小方,塞进指甲缝,又轻轻拍了拍裙角,像是掸灰。
隔间静了一瞬,忽又响起低语:“你说,这一嫁过去,真能稳住北狄?”
“稳?我看是要乱。长公主恨大将军一家入骨,当年灭门案里,唯独漏了个幼子逃往北境。如今联姻,怕是借刀杀人——让北狄打进来,再借外敌之手,把朝中异己尽数铲除。”
“可陛下呢?他当真不知?”
“知?他连先帝遗诏都没见过全本。如今掌印的是长公主,诏令出她手,谁能驳?”
话音落下,萧玉筝缓缓呼出一口气,胸口压得发闷。她没动,继续蹲着,像只倦了的雀鸟,直到听见里头脚步走远,才慢慢直起腰。
她拎起竹篮,指尖抚过底层夹层——那里有个暗格,是楚灵芽前些日子悄悄改的。她将指甲缝里的纸条抽出,卷成细条,塞进去,又压上几片干枯的绣线作掩。
外头巡守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她站起身,迎着光走过去,脸上已换了一副怯生生的模样。
“劳烦姐姐通禀一声,我是扶她书院送绣样的弟子,等了半晌不见传唤,不知可是出了差错?”
守门宫妇瞥她一眼:“尚仪局今日闭门理档,不接外件。你拿回去吧。”
萧玉筝眼眶一红,声音发颤:“可这是西六宫偏院那位亲点的花样,说今午就要瞧。若是误了时辰,我师父责罚不说,耽误了贵人妆容,我可担不起。”
宫妇犹豫片刻,到底怕牵连自己,摆手道:“罢了,放这儿吧。我回头交进去。”
“多谢姐姐。”她双手奉上竹篮,指尖在篮底轻叩两下,随即退开。
转身走出十步,她才敢回头看一眼。尚仪局的门重新闭合,朱漆映着日光,冷得像块铁。
她沿着宫墙夹道往西走,脚步不疾不徐。走到拐角处,忽见前方树影下站着个扫地的老嬷嬷,竹帚停在半空。两人对视一瞬,老嬷嬷极轻微地点了下头。
萧玉筝会意,加快脚步穿过夹道,至第三棵梧桐树下,假意系鞋带,顺手将一枚铜钱压进树根裂缝。那是暗号——信已送出,接应无碍。
她一路出宫,未被拦查。宫门外,一辆青布小车静静候着。赶车的是个粗布妇人,见她走近,掀开帘子一角。
“三师姐等急了。”妇人低声。
萧玉筝钻进车厢,竹篮放在膝上。“我没见到她人,但话听清了。长公主亲赴驿馆、金纹婚诏、战马逾关三日,还有——北狄旧怨未了,她是想借联姻引战。”
妇人握紧缰绳:“你确定不是宫人闲谈?”
“闲谈会提兵部压报、西仓调马?会说灭门漏子、借刀杀人?她们说得太细,细到不像编的。”
车内一时沉默。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沉闷声响。
“那你信里写了多少?”
“只写了‘北狄’‘婚诏’‘边骑’三个词。多了怕被截,少了怕不解其重。竹篮夹层,你亲自交给她。”
妇人点头:“一个时辰后,书院东厢房见。”
萧玉筝靠向车壁,闭眼。半晌,才道:“我原以为长公主只是贪权,没想到她要掀了这江山。”
“她不是要权,是要命。”妇人嗓音低哑,“有些人,宁可天下烧成灰,也不愿别人活得比她安稳。”
车行渐远,宫墙缩成一线。
扶她书院东厢房内,烛火微晃。元昭坐在案前,手中正展开一条窄纸。灯光照在纸上,“北狄”二字墨迹稍重,像是被人反复看过。
门外脚步轻响,萧玉筝推门而入,发梢沾着露水。
“我听得真真切切,长公主要借联姻逼战。”她站在灯影里,喘息未平,“战马已过三关,军情被压。她不是想和亲,是想开战。”
元昭没抬头,指尖缓缓抹过“边骑”一词,仿佛在试它的深浅。
“她为何选这个时候?”
“北狄新主登位,根基未稳。若此时联姻,便是大周主动示弱。可若婚事不成,反成羞辱,北狄必怒而南下。而朝中主战派尚未集结,边军缺粮少械——正是最好动手的时候。”
元昭终于抬眼,目光落在萧玉筝脸上:“你有没有想过,她或许早就计划好了?从我们进京那天起,就在等这个局。”
萧玉筝点头:“所以我没敢多留。尚仪局耳目众多,多听一句都是险。”
元昭将纸条凑近烛火。火舌一卷,字迹化作黑蝶飘落。
“那就毁了这场婚。”
萧玉筝一怔:“怎么毁?没有证据,贸然上奏,反被扣个‘离间皇亲’的罪名。”
“我们不用上奏。”元昭站起身,走到窗边。夜风拂动她的月白衣角,软剑悬在腰侧,未出鞘,却已有锋芒。
“她要的是名正言顺开战,那我们就让她开不了这个口。婚诏不能发,使臣不能留,边关不能乱。”
“可我们只有五个人。”
“五个也够。”元昭转过身,眸光如刃,“她能在暗处布局,我们就能在明处拆台。她动用的是权势,我们动用的是人心。”
萧玉筝看着她,忽然笑了:“你以前可不是这么说的。你还记得吗?你说‘女子当如深潭静水,不争不显’。”
“现在我知道了。”元昭声音很轻,“深潭若被毒水灌满,再静也没用。不如掀了它,另挖一口井。”
窗外,一只麻雀扑棱飞过,撞响檐下铜铃。
萧玉筝收起笑,正色道:“我已经联络了青石驿的老线人,明日会有消息传回。另外,百晓楼那边也埋了伏笔,只要有一点风声,江湖快报就会登出来。”
“很好。”元昭点头,“你去歇着吧。明日还有事。”
萧玉筝没动:“你不睡?”
“还不困。”她坐回案前,手指轻叩桌面,一下,又一下。
萧玉筝看了她片刻,转身出门。门关上的刹那,元昭的目光落回桌上——那里空无一物,但她好像还在看那张已被烧尽的纸。
她伸手摸了摸发间铜钱簪,纹路清晰,边缘微磨。
远处传来更鼓,三声。
她没动,只盯着烛火。火苗跳了一下,映在她眼里,像一颗不肯熄的星。
东厢房外,夜色浓稠。庭院角落的柴堆旁,竹篮静静立着,底部夹层完好无损。
一片梧桐叶飘落,盖住了篮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