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宫门已开。
元昭蹲在西宫巷口的石阶上啃冷馒头,指尖沾了点灰,在青砖缝里划出一道线。她昨夜没睡,眼下泛青,咬一口干硬的面饼,喉咙发紧,却还是咽了下去。
周砚从另一头走来,靴底踩碎一片枯叶。他停在她身侧,没说话,只将半块虎符轻轻放在她手边。
“东西送到了?”她问。
“送到了。”他声音压得低,“替身宫女今早随贡料车入宫,嫁衣已调包。原衣封存在礼部库房,无人拆检。”
元昭点头,把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下去。她站起身,拍掉手上的渣子:“那就等信号。”
两人一前一后混入宾客行列,往主殿去。
婚典设在长公主府偏院,红绸挂满廊柱,鼓乐喧天。宾客多是朝中官员,个个正襟危坐,脸上堆笑,眼里却无喜意。元昭立在廊柱阴影处,看见新娘被搀扶而出,一身金线嫁衣熠熠生辉,步履端庄,头戴珠帘,看不出表情。
“说书人”突然在她脑子里开口:“且听下回分解——三日后,猫从天降,三姐破功!”
元昭眼皮一跳。这句她听过,是三天前就冒出来的。可现在,人在这儿,猫没来,倒是新娘要倒霉了。
她不动声色扫视四周。周砚站在香炉旁,袖口微动,忽然抬脚轻敲地面三下。
咚、咚、咚。
地砖震了震。
几乎同时,新娘脚步一顿。
她抬起手,指尖蹭了蹭脖颈,动作轻微,像是蚊虫叮咬。片刻后,她又抓了抓肩头,袖子滑落半寸,露出一段雪白手臂。
元昭盯着她的手背——皮肤开始泛红。
“开始了。”她在心里说。
新娘强撑着走到主祭台前,跪拜天地。可刚一起身,右手猛地插进领口,狠狠一挠。动作太大,金钗都歪了。旁边嬷嬷吓了一跳,低声劝阻,她却不理,左手也跟着抓了起来,指甲刮过锁骨,发出细微的“嘶啦”声。
宾客席间有人咳嗽,有人低头喝茶,有人悄悄扭头看热闹。
“说书人”冷笑:“今日好戏,名曰《贵女变跳蚤》。”
元昭面无表情,眼角却抽了一下。
仪式继续。主婚官念起婚诏,字正腔圆。新娘起初还能忍,双手死死攥住裙摆,指节发白。可不过半刻钟,她整个人开始抖,肩膀一耸一耸,像被火燎了似的。忽然,她“啊”地叫了一声,猛地撕开衣领,露出大片肌肤,红疹密布,如蚁爬行。
“痒……好痒!”她声音发颤,眼泪都快出来了。
全场哗然。
她再也顾不得体面,双手疯狂抓挠胸前、后背、腰侧,指甲划过丝绸,发出刺耳声响。礼器被撞翻,香炉倒地,火星溅到地毯上,冒出一股焦味。
“拦住她!”长公主腾地站起,脸色铁青,“别让她毁了礼制!”
两名婢女扑上去架人,却被她甩开。新娘尖叫着冲下台阶,一边跑一边脱衣服,嫁衣被扯得七零八落,金线崩断,碎片纷飞。她最后踢翻供桌,撞开侧门,赤着脚跑了出去,只剩一只绣鞋留在门槛上。
鼓乐戛然而止。
满堂寂静。
片刻后,不知谁先憋不住,“噗”地笑出声。接着,第二声、第三声……越来越多的人低头捂嘴,肩膀直抖。连几个礼部官员都背过身去,假装咳嗽。
长公主气得浑身发抖,一掌拍在案上:“查!给我彻查是谁动的手脚!封锁四门,一个都不准放走!”
禁军立刻行动,宫门落锁,巡逻队穿梭各院。
元昭往后退了半步,隐入廊柱之后。她摸了摸腰间软剑,又看了眼周砚。
周砚对她极轻微地点了下头。
她取出一枚传音符,指尖一搓,低声说了句:“北狄嫌聘礼少,施法报复。”话音落,符纸自燃成灰。
不过片刻,偏殿方向传来骚动。有宫女惊呼:“听说是北狄使臣咒的!他们不满彩礼数目,用蛊术诅咒新娘!”这话像风一样传开,外宾席顿时乱了,几个使臣怒目相向,互相指责。
混乱中,一道橘影从梁上跃下。
“喵——”
楚灵芽那只荧光猫不知何时溜进了大殿,直扑主祭台,爪子打翻烛台,火焰窜起,吓得众人四散躲避。禁军忙着扑火,哪还顾得上追人?
元昭与周砚趁机退至西宫巷道,拐进一条僻静小径。
“先皇后寝殿。”他说,“你怀疑那儿有线索?”
“不是怀疑。”她看着前方那座久闭的殿宇,“是必须进去。”
殿门紧闭,铜环生锈,窗棂蒙尘。巡逻禁军每隔一刻钟经过一次,脚步声由远及近,又渐渐消失。
周砚从怀中取出钦差令牌,在门楣上轻轻一贴,口中低语几句,仿造巡查记录。守卫远远望见,以为是例行检查,未加阻拦。
元昭抽出软剑,挑开窗棂暗扣,翻身而入。周砚紧随其后,落地无声。
殿内昏暗,空气中浮着陈年灰烬的味道。家具覆着白布,案几倾颓,唯有正墙一面铜镜悬着,镜面蒙灰,却隐隐透出光泽。
“这地方……”周砚皱眉,“多年无人打扫,为何镜子还这么干净?”
元昭不答。她走上前,伸手拂去镜面灰尘。
指尖触到冰凉金属的刹那,镜面忽地一亮。
光影闪动。
红衣女子立于殿中,手持火把,面容模糊,却透着决绝。她将一道黄绫诏书投入火盆,火焰腾起,映红整面墙壁。火光中,她抬头看了一眼铜镜,似有所觉,嘴唇微动,却未出声。
画面骤灭。
余温尚存。
元昭僵在原地,呼吸停滞。她方才分明看见——那女子发间铜簪,与她如今别在头上的那枚,一模一样。
“你看到了什么?”周砚低声问。
她没回答。心脏在胸腔里撞得厉害,像要破膛而出。她下意识摸了摸发间铜钱簪,指尖发颤。
“说书人”这次没说话。
门外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
“有人来了。”周砚迅速熄灭手中火折,握紧令牌,“是禁军巡逻。”
元昭退后半步,背靠铜镜,手按软剑。她盯着门口,眼神冷下来。
脚步声在门外停下。
铜镜余光映出她苍白的脸,还有周砚绷紧的侧脸。
那人似乎犹豫了一下,最终转身离去。
殿内重归寂静。
元昭缓缓吐出一口气,指尖仍贴在镜面上。那火光中的身影挥之不去,像烙印刻进眼底。
她不知道那是谁,也不知道那诏书为何被焚。但她知道——这殿里藏着的东西,远比一场婚礼的崩坏更重要。
周砚低声说:“不能再待了,他们会搜到这里。”
她点头,却未动。
“再等一下。”她说。
门外风声掠过檐角,吹得灯笼晃了晃。
她盯着铜镜,仿佛等着它再次亮起。
周砚站在她身旁,手按在门框上,目光扫过殿内每一处阴影。
脚步声再次响起,比刚才更近。
这一次,没有离开。
元昭终于转身,与周砚对视一眼。
两人同时屏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