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下碎石滚动,发出细碎轻响
阿溟抬手,示意全队停步休整
她立在坡道边缘,目光沉静扫过周遭林木,没有急着落脚。俯身捻起一捧手边泥土,指腹细细揉搓。土质松散干燥,没有潮气,也无人为翻动、伪装的痕迹
确认初步无恙,她轻步绕着空地走了一圈。步履极轻,耳尖微凝,静静捕捉风里藏着的所有动静
猛虎落后半步紧随,鼻翼不停张合,逐寸嗅探地面草叶,排查隐患
高空盘旋的巨鹰绕飞三圈,骤然俯冲落上歪松树梢,短促鸣啼两声,三里之内,无人踪,无杀气
“安全,可以暂歇”
阿溟话音清淡,压在心头许久的紧绷氛围,终于松开一丝缝隙
阿箐从高处石岩跃落,肩头长弓未卸,只将箭支插回囊内。她挑了一块平整岩石落座,指尖习惯性摩挲弓弦,目光依旧牢牢锁着林外山路,半点不敢松懈
猛虎卧在东侧风口,双耳外张,替全队守着四方动静。巨鹰再次振翅升空,于高空往复巡弋
阿溟解开随身行囊,取出三份干粮依次递出
阿狰接过面饼,却不急着入口。指尖先触了触胸口贴身的铜哨,确认稳妥无恙,才低头小口啃食。他吃得很慢,一双眼睛却不曾停闲,四下静静打量
他心里清楚,这短暂休整,不是单纯歇脚
是为了寻爹爹线索
几口吃完干粮,他仔细包好剩余饼子揣进怀里,盘腿坐在一块扁石上,闭目凝神。呼吸缓缓放匀,心绪沉定
晚风穿林,枝叶沙沙轻响
不消片刻,山林生灵纷纷被无声召来
山雀落至石边,野兔探头出草丛,松鼠顺着树干溜下,高高翘着蓬松尾巴。一众小兽安静围拢,温顺又听话
阿狰睁眼,目光轻轻扫过它们,用只有生灵能听懂的低哑兽语问询:“你们可曾见过一个男人?银发束马尾,身着残破黑甲,随身带一柄断剑”
山雀歪头思索片刻,扑棱翅膀飞离
野兔抖了抖长耳,蹦跳着隐入草丛
松鼠吱吱两声,轻轻摇头,也是一无所获
就在众兽散去之际,林深处缓步走出一只老灰狐
它毛色斑驳老旧,右耳残缺一块,步履沉稳,年岁极长。老狐蹲在阿狰两步开外,鼻翼轻抽,垂眸缓缓开口,嗓音沙哑低沉,带着岁月的厚重:
“几年前,大雪之夜。山神庙前,曾坐过一人”
“他背对着庙门,满身落霜,僵坐整夜,不言不动。次日天明,庙门石梁多出一道极深剑痕,裂如雷劈,至今未消”
阿狰瞳孔骤然一缩,指尖猛地按住耳畔冰凉的龙牙耳坠,心头狠狠一颤
“那道剑痕,具体是什么模样?”他压着心绪轻声追问
老灰狐眯起眼,回想当年所见:“笔直落下,中段炸开细纹,像天上劈落的惊雷”
阿狰安静颔首
不算真正寻到人,却也绝不是空无收获。几年前的雪夜、山神庙、雷纹剑痕,每一处细节,都在慢慢对上模糊的过往
“多谢你告知”
老灰狐微微颔首,转身缓步归林,身影转瞬被层层树影吞没
围拢的小兽纷纷四散,林间空地重归安静
阿狰闭目静坐,将方才所得的线索,在心底一字一句反复默念三遍,牢牢刻进心里。没有失态难过,没有雀跃躁动,安静又沉稳,像一块扎根山间的小石
阿溟始终立在不远处静静看着他,不打扰、不靠近
直到他再次睁眼,她才缓步上前,抬手拂去他肩头沾染的落叶
“听到线索了?”
“嗯。”阿狰认真点头,“几年前的雪夜,山神庙,石上雷纹剑痕。和爹爹的样貌、气息对得上”
阿溟没有应声接话,转身走到空地中央,抬手从袖中取出那块带纹碎石
石面纹路诡异,似是被人刻意深刻,又强行磨平,只余下深浅交错的细碎裂痕。她拇指一遍遍抚过纹路,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当年他昏迷流落至此,身上穿的便是残破战甲。右肩有长年锁链桎梏的压痕,甲片边缘刻着独有的云雷纹路”
“这种纹路,寻常山野猎户、散修武夫,根本不会拥有”
阿箐闻声抬头,语气笃定:“是大宗门嫡系专属标记”
“可他从未提过师门来历、过往出身。”阿溟声音轻淡,藏着旧绪,“那时我只想着,先让他活下来,其余的,都不重要”
穿林晚风拂乱她鬓边发丝,腰间七根巫骨绳轻轻碰撞,发出细碎清脆的微响
阿箐起身踏上高岩,远眺连绵起伏的远山,缓缓道:“我能感知地脉残留气息。若他曾在某处长久停留,地底会留有余韵。只是方才迷雾耗损太多,如今灵力不足,没法强行追溯”
“不急。”阿溟收好碎石,语气平稳笃定,“边走边问,寸步不落,半点线索都不放过”
阿狰静静听着两人对话,垂眸看着自己小小的掌心
他忽然想起出山前的那场梦
模糊的夜色里,那个挺拔身影立在远方,手里似乎提着一盏微光灯火。他奋力追赶,最终只触到一片冰冷晚风
原来那不是虚妄幻梦
是真实存在过的痕迹
他站起身,走到猛虎身侧,抬手轻轻抚摸它厚实的脖颈:“往后若是遇见穿黑残甲、银发的男人,一定要第一时间告诉我”
猛虎低头蹭了蹭他的掌心,低沉低吼一声,郑重应下
高空盘旋的巨鹰闻声振翅长唳一声,像是同步回应
阿溟落坐余烬未散的温热火堆旁,抿了两口清水,将水囊递向阿狰
阿狰低头喝了几口,递回水囊的同时,顺手摸出怀里的木雕飞鹰,稳稳放在身侧石头上
他抬眼轻声问:“我们还要走很久吗?”
“不知道终点在哪。”阿溟看着他,语气温柔又坚定,“但你找多久,我就陪你多久”
高岩之上的阿箐垂眸看来,嗓音轻却认真:“我也一直在”
林间再度安静下来
猛虎趴卧在地小憩,耳朵时不时轻抖,警戒四方。巨鹰稳悬高空,巨大云影缓缓挪过林间空地
日头渐渐西斜,炽白天光化作温柔橙黄,拉长满山树影,笼罩整片暂歇空地。风里裹着晒透草木的暖香,混着远处溪流叮咚的轻响,安宁又温柔
阿狰轻轻靠在阿溟肩头,闭眼静养
没有睡意,只是贪恋这片刻安稳。掌心始终紧攥着铜哨,微微沁汗,却半点不愿松开
他心里清楚,寻亲路漫漫无尽,漫长又难走
可他绝不会停下
阿溟单手轻环着少年肩头,另一只手落在膝头,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发髻龙鳞匕首的柄身。目光遥遥落向东南远山,云层低垂,山脊朦胧,藏着无数未知
阿箐依旧立在高岩之上,默默守望前路
就在这时
猛虎双耳骤然紧绷抬起
高空巨鹰猛然振翅急拔高空,瞬间戒备拉满
阿狰倏地睁眼,眸光锐利,直直望向幽深林子深处
树影晃动之间,一道单薄模糊的人影,正缓缓从树后走出
来人脚步迟疑,怯生生停在林缘,似乎忌惮着什么,迟迟不敢靠近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