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砚舟走出电梯时,医院走廊的灯光正斜斜地打在对面病房门牌上。307室,门缝里透不出光。他脚步没停,手里文件夹边缘被攥得微微翘起。半小时前他还在公司楼下停车场,手机弹出沈知意助理发来的住院通知,只有地址和房号,没有病情说明,也没有探视建议。他没回消息,直接上了车。
推开门前他顿了一下。屋里很静,窗帘拉得严实,只靠床头一盏小灯亮着微弱的光。点滴瓶挂在金属架上,液体一滴一滴落进管子,声音清晰得像是在数秒。沈知意闭着眼靠在枕上,脸色比平日淡,嘴唇没什么血色。她一只手搭在被子外,手背上贴着胶布,连着输液管。呼吸轻而慢,像是睡着了。
他没叫她名字。脚步放得很轻,走到床头柜前,把文件袋放下。纸张在里面整整齐齐码好,是他昨夜改完的方案终稿,封面用钢笔签了她的名字缩写——S.Z.Y. 三个字母压得略重,墨迹干透了。他看了眼桌角的水杯,半满,水面浮着一片柠檬,已经泡得发白。旁边有药盒,铝箔板被戳破几格,他没去数剩下多少片。
站了几秒,他退后半步。目光扫过她脸侧。她睫毛没动,鼻翼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看起来确实睡熟了。可他知道她不是那种能在这类环境里真正放松的人。她办公室常年恒温二十六度,茶几上永远摆着三只布偶猫爱吃的零食罐头,连开会发言都要提前掐表练三遍。住进医院对她来说不是休息,是失控。
他没再看第二眼,转身朝门口走。手刚搭上门把,听见背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谢谢你。”
声音很弱,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尾音几乎散在空气里。但他听清了。
他背对着床,手指停在门把上没动。几秒过去,他才低声回:“嗯,你好好休息。”
话出口时,嗓音比平时哑一点。
说完他拉开门,走出去,顺手带上门。咔哒一声,锁舌合上。走廊灯光比病房亮得多,他抬手挡了一下眼睛,等视线适应后才往前走。文件夹还拿在手里,里面空了,只剩一张草稿纸垫底,边角卷了起来。
他走得不快,但也没回头。脑子里不是刚才那句话,而是她说话前那几秒的安静——她明明没醒,也没动,可就在他要开门的瞬间,她开口了。像是等了很久,又像是不得不开口。
经过护士站时,他脚步稍微迟疑了一瞬。台面后坐着两个穿浅蓝制服的护士,一个低头写记录,另一个正往托盘里摆药瓶。没人抬头看他。他继续往前,拐过弯,进了安全通道。楼梯间空荡荡的,声控灯没亮,他站在原地没动,直到头顶的灯突然闪了一下,才迈步往下。
一层层台阶往下走,脚步声在水泥壁间来回撞。他没坐电梯,也没掏出手机。外套口袋里的胃药还在,硬硬的一小盒,硌着大腿。他记得她有次在酒会上喝到一半离场,第二天会议照常开,只是右手一直按着胃部。他问她要不要换会议室,她说不用,接着讲完了PPT第三页。
到了一楼,他推开防火门,外面阳光刺眼。医院正门前人来人往,家属提着饭盒,病人拄着拐,救护车鸣笛驶入急诊通道。他站在阴影里,没急着出去。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十一点四十三分。距离晨会结束已经两个多小时,公司那边应该有人发现他没回去。
他把手机塞回口袋,抬脚往大门方向走。刚迈出两步,听见身后有人喊:“先生!”
他停下,回头看。
是个年轻护士,手里拿着个透明塑料袋,快步朝他跑过来。“你是沈女士的家属吗?她刚才醒了,问有没有人来过。”
他摇头,“不是家属。”
“哦……”护士喘了口气,把手里的袋子递过来,“但她让你把这个带走。说别落在医院。”
他接过袋子。里面是那个文件夹,原本空着,现在夹了一页纸。他没打开看。
“她还说……”护士顿了顿,“方案可以,但第三部分的数据来源要再核一遍。她不想你被人挑出毛病。”
他点头,“知道了。”
“你要不要上去坐会儿?”护士问,“她看起来……挺想见你的。”
他看着她,“她人呢?”
“又闭眼了,说是累了。”
他沉默几秒,把袋子夹在腋下,“我还有事。”
转身往外走的时候,阳光照在脸上,有点烫。他没戴墨镜,也没加快脚步。医院门口的树影横在地上,风吹过,叶子晃,影子也跟着碎。他穿过车道,走到人行道边,才伸手把塑料袋打开,抽出那张纸。
是他的方案第十七页,她用红笔划了三条线,一处标了问号,两处写了“查原始报表”。字迹利落,一笔一画都像在开会时批文件。右下角空白处,她多写了一句:“别总替别人扛事,你也需要被人接住一次。”
他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
然后把纸折好,重新放进袋子,沿着人行道慢慢往前走。路上人很多,有推轮椅的,有抱孩子的,有打电话谈工作的。他混在其中,身影渐渐被人群盖住,最后消失在街角便利店的遮阳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