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璃月的手指在平板上滑动,结算单的数字一栏跳得飞快。她眼神没偏,指尖稳定,像处理过去十年里每一份合同那样冷静。办公室的灯光打在她脸上,白得没有血色。空调出风口嗡了一声,她皱眉抬头,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未知号码。
她按下接听,语气不耐:“哪位?”
电话那头沉默两秒,声音沙哑,带着东北口音:“璃月?我是咱家老邻居……你妈昨儿夜里走的。”
她的手指停在半空,呼吸断了一拍。
“什么时候的事?”
“前天就开始烧,人糊涂了,喊你名字。昨晚十点多,一口气没上来。”对方顿了顿,“殡仪馆那边催着定日子,我寻思得告诉你一声。”
“嗯。”她说,“我知道了。”
挂断电话,她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朝下。起身,走向角落的储物柜。钥匙插进锁孔,咔哒一声,柜门弹开。行李箱就放在最底下,灰白色,边角有些磨损。她把它拖出来,拉链拉开,里面是空的。但她没往里装东西,只是合上,拉好,转身刷卡出门。
走廊灯光冷白,监控摄像头红点一闪。她走过前台,保安抬头看了眼,又低头继续刷手机。没人拦她,没人问一句。她穿高跟鞋踩在地砖上,声音清脆,一路走到大厦门口。出租车已经在等,车窗摇下,司机问:“去机场?”
“嗯。”
车门关上,城市在后视镜里退成模糊的光带。她靠在座椅上,闭眼。手指无意识摸到耳后那道疤,轻轻按了一下。十年了,它早就不疼了,但每次触碰,都像在确认某种真实。
飞机降落在哈尔滨太平机场时,天刚擦黑。她拎着箱子出站,寒风扑面,呼吸立刻结出白雾。路边停着一辆旧捷达,司机是老邻居派来的,四十多岁,脸冻得发红。他接过箱子放进后备箱,一句话没说,发动车子。
路两边是熟悉又陌生的街景。破旧的居民楼、关张的小卖部、墙上褪色的“拆”字。她看着窗外,一栋楼闪过,六楼阳台挂着一件蓝底白花的棉袄——和母亲去年穿的那件一模一样。她移开视线,没说话。
车停在一栋六层老楼前。楼道灯坏了,她摸黑上到五楼,钥匙插进锁孔,转不动。用力晃了两下,才听见锁芯咔的一声。门开了,一股陈年灰尘混着药味涌出来。
屋里没开灯。她站在玄关,没换鞋,也没放下箱子。手摸索着墙上的开关,啪地按下。顶灯闪了两下,终于亮起,昏黄的光洒在客厅。
一切都没变。
沙发套还是那条印着牡丹花的,茶几上摆着旧相框,玻璃裂了一道缝。电视柜旁边堆着几盒药,标签写着“肾复康”。墙角的衣柜门半开着,露出一角洗得发白的蓝布衫。
她脱下外套挂在衣架上,手套摘下来,放进包里。从包里取出一次性手套戴上,开始整理遗物。
动作很稳,像在公司归档文件。她先清理厨房,碗筷收进纸箱,冰箱里的剩菜倒掉,过期药品分类装袋。接着是卧室,床单被罩拆下来,塞进垃圾袋。衣柜里的衣服一件件拿出来,能捐的装箱,不能的直接扔。
最后是床头柜。抽屉拉开,里面有老花镜、收音机、一叠汇款单存根——全是她打回去的钱,一笔没少。她盯着那叠纸看了三秒,合上抽屉。
她蹲下身,打开床底的铁皮饼干盒。盒子印着褪色的卡通熊猫,小时候她用来存压岁钱。母亲一直留着,连锈迹都没擦。
盖子有点卡,她用力掀开。
最上面是一张泛黄的合影。十六岁的她穿着校服,搂着坐在轮椅上的哥哥江海洋。他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脸上却笑着,眼睛亮。背景是北京出租屋的楼梯间,墙皮剥落,楼梯扶手锈迹斑斑。照片背面写着:“2008年,春,我和妹妹。”
她手指抖了一下。
照片下面压着一封信,信封写着“给璃月”。字迹她认得,是哥哥的。
她拆开信封,抽出信纸。
“妹妹:
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我不在了。
别哭。我这一辈子,病了太久,早就够了。但我走之前,有件事放不下。
我想做一个游戏,主角是个女孩,叫‘妹妹’。她要替我活下去,替我看看这个世界我没看过的东西。她会跑,会跳,会打架,会哭,会爱上别人。她不用吃药,不用透析,不用看医生的脸色。
我把这个想法写在本子上了,藏在你书桌抽屉夹层里。那时候你总说我做梦,可我还是写了。后来你走了,我也病得拿不动笔了。
如果你还愿意记得我,替我做完它。
名字就叫《妹妹》。
替我活着。
哥 字”
她跪坐在地上,背靠着床沿,信纸贴在胸口,身体开始发抖。
第一滴泪砸在信纸上,晕开一个墨点。
她没擦,也没出声。眼泪越来越多,顺着下巴往下掉,滴在地板上,啪的一声。
“哥……”她喉咙发紧,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做完了。”
她喘了口气,再开口,声音大了些:“我做完了,哥。”
一遍,又一遍。
“我做完了。我做完了。我做完了。”
她把信折好,放回信封,轻轻放进饼干盒。盖上盖子,双手抱着盒子,埋进膝盖。
窗外天彻底黑了。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动窗帘一角。屋里没开灯,只有楼道感应灯偶尔闪一下,照出她半边脸。
她坐着,一动不动。
手慢慢松开,饼干盒放在脚边。她抬头看向窗外,远处有零星灯火,像冻住的星星。
她没擦眼泪,也没站起来。
风又吹了一下,窗帘晃了晃,影子扫过墙面,扫过那张没撕的明星海报,扫过墙角的药盒,最后停在她脸上。
她闭上眼。
睫毛上挂着泪,没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