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推开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陆北冥正站在终端前,手指还悬在新建任务的确认键上。实验室的光打在他半边脸上,另一侧陷在阴影里。他刚从一场技术狂热中抽身,脑子还在“情绪记忆载波”的逻辑链里打转,耳边却传来一个清亮又带点倔强的声音:
“我能进吗?”
他回头,看见赵思思站在门口,紫色长发扎成低马尾,耳钉在灯光下闪了一下。她穿着宽松的动漫T恤和工装短裤,肩上挎着帆布包,看起来像个刚下课的学生,可眼神比同龄人沉得多。
“你怎么来了?”陆北冥皱眉,“这地方不对外。”
“我知道。”赵思思走进来,顺手把门关上,“我不是‘外’的人。我是赵金铭的女儿。”
空气一下子紧了几分。
陆北冥没说话,只是盯着她。他知道赵思思是谁——那个在微博底下为《流浪地球》跟水军对喷到凌晨三点的女孩,那个偷偷混进剧组当临时场务的疯丫头。但他也清楚,她是赵金铭唯一的亲人,是雄狮影业董事长办公室监控画面里常出现的那个背影。
“你爸最近动作不少。”陆北冥转身调出安全日志,语气平淡,“王海叛逃、吴明失联、宣发资源全压《星际逃亡》,这不是正常商业行为。他在怕。”
“他不是怕你。”赵思思靠在桌边,声音压低,“他是疯了。昨晚我听见他在书房打电话,说要‘彻底清场’。他还提到了你们这个项目——神经漫游者。”
陆北冥指尖一顿。
他知道赵金铭不会善罢甘休。《流浪地球》的成功已经动摇了资本垄断的根基,而“神经漫游者”一旦落地,就是直接掀桌子。但没想到对方的动作会这么快,连女儿都开始监听父亲。
“所以你来干什么?”他问。
赵思思直视他:“我去我爸的公司,给你们当卧底。”
话音落下,实验室安静得能听见主机散热扇的嗡鸣。
陆北冥笑了,笑得很冷:“不行,太危险。”
“我已经在做了。”她掏出手机,点开一段录音,“上周三,他让财务把一笔两千万的资金转到空壳公司,名义是‘技术合作’。我没敢录视频,但记下了会议时间、参与人、转账路径。”
陆北冥盯着那段音频波形,眉头越锁越紧。
这不是演戏。赵思思不是来求认可的,她是来交投名状的。
“你知道被发现是什么后果吗?”他声音低下来,“你爸不是普通老板,他是能让人消失的赵金铭。”
“我也不是普通女儿。”赵思思抬手转了下尾戒,这是她紧张时的小动作,“我妈走后,他就把我关在学校、别墅、培训班之间来回转。我以为他是保护我,后来才发现,他是想把我变成第二个他——听话、冷血、只信钱。”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可我不是他。我追星不是因为喜欢谁,是因为我想活在你们创造的世界里。你的电影,让我觉得有人在说实话。”
陆北冥沉默。
他知道这种感觉。前世做独立游戏时,也曾靠着一部部小众作品撑过寒冬。艺术对某些人来说,是饭后谈资;对另一些人,是救命稻草。
“我不需要卧底。”他说,“我要的是证据。”
“那我就给你证据。”赵思思往前一步,“我可以进他办公室,可以翻文件,可以偷权限。我不用你们动手,我自己来。”
“你才十九岁。”陆北冥终于抬眼,“这不是拍电影,输了不会重来。”
“可他已经疯了。”她声音陡然拔高,又立刻压下去,“他今天让我去人事部实习,其实是监视我有没有接触外界。他知道我在帮你说话。如果我不做点什么,下一个被‘处理’的,可能就是你。”
陆北冥看着她。
这个女孩不像苏念薇那样有表演天赋,也不像江璃月那样精通权谋。她有的,只是一股不要命的狠劲,像一把没开刃的刀,钝,但砸下去也能见血。
他忽然想起自己穿越那天,在网吧醒来时看到的第一条评论——
“国产科幻能行吗?”
下面有个ID叫“紫发不信邪”,回了八个字:“试试又不会死。”
那是赵思思。
“我不批准。”陆北冥最终说,“但如果你非要去做,记住三条:第一,别碰电脑主机,他书房有物理断网;第二,所有信息用一次性加密邮箱发送,地址我待会给你;第三,一旦察觉异常,立刻收手,保命优先。”
赵思思眼睛亮了一下:“你同意了?”
“我说了,我不批准。”陆北冥拉开抽屉,扔出一个U盘,“这是监听设备操作指南。你自己看。”
她接过U盘,指尖微微发抖。
“还有。”陆北冥走到她面前,声音极低,“你爸书房挂的那幅AI山水画,右下角有红外探头。书架第三层,暗格在《资本论》精装本后面。进去之后,别多看,别多碰,装完就走。”
赵思思点头,把U盘塞进内衣夹层。
“谢了。”她笑了笑,转身往外走。
“赵思思。”陆北冥在她开门时叫住她,“要是哪天不想干了,随时喊停。没人逼你当英雄。”
她背对着他,手搭在门把手上,轻轻“嗯”了一声,然后推门离开。
脚步声渐远。
陆北冥坐回主控台前,调出通讯界面,输入一串临时号码。光标在“发送”按钮上停留了很久,最终没按下去。
他盯着屏幕,直到那行“连接中…”的提示开始闪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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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家别墅,东区二楼。
走廊铺着深灰地毯,踩上去没有声音。赵思思贴着墙根走,耳朵听着楼梯口的动静。佣人六点半下班,保安每小时巡逻一次,现在是七点零八分,她有四十二分钟窗口期。
她手里抱着一本《电影叙事学原理》,封面磨损严重,是她上周从学校图书馆借的。这是借口——她爸知道她最近在写论文,常借书回去读。
书房门虚掩着。
她轻轻推开门,屋里没人。
窗帘拉了一半,夕阳斜照进来,落在那幅巨大的AI山水画上。画中山水流动,实则是实时渲染的城市监控投影。陆北冥说得没错,右下角有个不起眼的红点,是红外摄像头。
她没抬头,径直走向书架。
《资本论》摆在第三层中间位置,烫金标题已经褪色。她抽出书,手指在书脊内侧一按,咔哒一声,后板弹开,露出一个微型保险箱。
她没碰。
陆北冥说过,保险箱连着警报系统,动了就会触发。她要的不是文件,是监听。
她蹲下身,打开帆布包,取出一枚硬币大小的黑色装置,底部有磁吸接口。这是像素神殿特制的微型窃听器,续航七十二小时,信号穿透三层墙体,支持远程唤醒。
她抬头看了眼书架上方的装饰盒——一个老式铜制音乐盒,据说是她母亲留下的遗物。盒子固定在墙上,背面朝外,平时没人会碰。
她搬来椅子,站上去,轻轻撬开音乐盒后盖。线路简单,没有报警装置。她将窃听器贴在盒子底部,用发卡固定导线,确保不会松脱。然后启动设备,指示灯在黑暗中闪了两下绿光,随即熄灭。
成了。
她跳下椅子,把《资本论》原样放回,又把《电影叙事学原理》放在办公桌上,假装刚翻过几页。笔筒里的钢笔歪了一下,她顺手扶正。桌面整洁如初,看不出任何异样。
最后扫视一圈,确认无痕。
她关灯,带上门,走回自己房间。
手机静音,塞进枕头底下。心跳还在加速,但她强迫自己坐下,打开笔记本,开始写论文。
窗外,夜色渐浓。
别墅外三百米,一辆黑色轿车缓缓驶离。
车内,陆北冥看着平板上跳出来的信号反馈——“设备已上线,音频通道建立”。
他没笑,也没松口气。
只是把车窗摇上来,挡住外面越来越冷的风。
他知道,这场仗,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