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计时停在00:02:19,屏幕漆黑如死。
江晚舟的手还悬在配电箱外,刀刃卡在线皮边缘。她没动,耳朵却竖了起来——地底的震动没停,反而更稳了,像某种机械齿轮咬合着缓缓转动。
周砚廷靠在塌陷的墙边,手杖拄地,呼吸比刚才平了些。他侧头看了她一眼,声音压得极低:“别碰剩下的线。”
江晚舟收回手,退后半步,背贴上冰冷水泥。她盯着那道裂缝,脑子里飞快过着前世的事。宋临声用雷管那次,是单点引爆,信号一触即发。可这次不同,黄线断了,系统却没彻底瘫痪,反倒启动了第二阶段。
“这不是炸药的问题。”她开口,嗓音平稳,“是节奏。”
周砚廷点头,咳嗽两声,抬手抹了下嘴角。“第一层是假动作,让他们以为我们慌了,拼命去切线路、关电源。等我们耗尽力气,真正的信号才来。”
“所以他们要的不是我们死。”江晚舟接话,“是要我们忙。”
两人同时沉默了一瞬。
头顶摄像头还在转,红点微弱,但一直亮着。外面的人想看他们崩溃,想看他们尖叫、争吵、互相指责。可他们没动,也没吵,甚至连喘气都控制着频率。
江晚舟低头看自己手腕,月牙疤隐隐发烫。她闭眼一秒,想起母亲最后一次见她,是在鉴定会上,手里攥着那份被污蔑为赝品的设计稿。那天她跪在地上捡纸片,宋母站在高处冷笑:“设计师的女儿?也不过是个捡垃圾的命。”
现在她又站在这座母亲失败的厂里,脚下埋着要她命的东西。
可她不是那个只会捡纸片的女人了。
她睁眼,看向周砚廷:“你刚才砸传感器,用了多大力?”
“七分力。”他答,“刚好够激起高频啸叫,又不至于让支架断裂。”
“啸叫持续多久?”
“三秒出头。”
江晚舟迅速在心里算了一遍。干扰发生时,主屏黑了两秒,而地底震动是从第三秒开始的。中间有延迟。
“他们在等反馈。”她说,“黄线断了,主机误判引爆完成,才会激活地下装置。”
“对。”周砚廷眯眼,“所以切断黄线,反而是他们计划的一部分。”
空气沉下来。
原来他们自以为破解了陷阱,其实只是踏进了更深的一层局。
江晚舟慢慢蹲下身,指尖轻触地面。震动从掌心传来,规律得不像自然波动。她数了三轮,每次都是十五秒一个周期,振幅稳定。
“共振频率。”她低声说,“双频叠加,储能舱蓄能到临界点就会爆。”
周砚廷也蹲下来,手杖轻轻敲了下地,听回音。他眉头微皱:“墙体承重结构被改过,地下应该不止一个舱室。”
“S-739项目备案里没提储能改造。”江晚舟说,“这是私自动的。”
“宋母批的。”周砚廷语气肯定,“只有她能绕过监理调图纸。”
江晚舟没反驳。她记得前世宋母抄经时总戴一副老花镜,镜腿内侧刻着“工程审批专用”几个小字。那时候她不懂,现在明白了——佛堂不是修行的地方,是她批条子、改流程的密室。
“我们还有多少时间?”她问。
周砚廷从西装内袋摸出一块机械表,表盘泛黄,秒针走动的声音清晰可闻。他看了眼:“从地底启动到现在,过去二十秒。按周期推算,完整充能需要一百五十秒。”
江晚舟迅速心算:一百五十减二十,还剩一百三十秒。
“不够。”她说,“就算现在找到主控节点,也没法手动拆解。”
“不一定非要拆。”周砚廷盯着裂缝,“我们可以骗它。”
“怎么骗?”
“制造假信号。”他指了指地面,“让它以为已经爆过了。”
江晚舟眼神一闪。
这招她懂。金融做空时常用——释放虚假交易数据,扰乱对手判断。可这里是炸弹,不是股市。
“共振靠频率匹配。”她说,“我们没有发射器,没法模拟爆破波形。”
“但我们有别的震源。”周砚廷用手杖点了点地,“比如,敲击。”
江晚舟愣住。
下一秒她反应过来:“你是说,用手杖敲出相同频率,提前触发接收端的‘已完成’判定?”
“对。”他点头,“只要波形接近,主机可能误判为真实爆炸已发生,转入冷却程序。”
“风险呢?”
“如果我们频率不对,或者节奏乱了,反而会加速充能。”
两人再次静默。
头顶摄像头还在转。他们不能表现得太冷静,也不能显得太慌乱。得演一场戏——看起来在挣扎,在尝试,在濒临崩溃边缘。
江晚舟忽然伸手,一把扯下米色羊绒袖口的纽扣。布料撕裂声清脆,她将袖口内衬翻出来,露出一道细小银光——是她藏的微型刀片,重生后就一直夹在衣服夹层里。
“我再去配电箱。”她说,“把备用电源虚接点重新接上,制造短路火花。他们看到火光,会以为我们在强行断电,增加心理压力。”
“然后呢?”
“然后我退回来,蹲着不动。”她看着他,“你开始敲。”
周砚廷明白她的意思。先制造混乱假象,再突然安静,让监控方摸不清状况。而就在他们犹豫是否干预时,手杖的敲击已经完成干扰。
“时机很重要。”他说,“必须在最后四十秒内动手,太早会被识破,太晚来不及。”
“我知道。”江晚舟站起身,拍掉膝盖上的灰,“你信我一次。”
周砚廷抬头看她,眼神深得看不见底。他没说话,只是把手杖往她那边移了半寸,像是在示意:随时可以交给你。
江晚舟没接,转身走向配电箱。
脚步放重了些,呼吸也刻意乱了半拍。她蹲下身,刀片划开绝缘层,手指故意抖了一下,让金属接触时爆出一串火花。光亮一闪而逝,映得她半边脸明暗交错。
她“啊”了一声,像被电到,猛地缩手,踉跄后退两步,靠墙喘气。
头顶摄像头微微转动,似乎在追踪她的反应。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嘴里骂了一句,又慢慢往前蹭。重复三次,每次都制造一点小动静——拉线、碰箱体、踢碎石。
然后,她停了。
不再靠近,也不再说话,就那么靠着墙,低着头,像耗尽了力气。
几秒后,周砚廷轻轻咳了一声。
这是信号。
他缓缓抬起手杖,底部金属尖端对准地面,手臂放松,手腕发力,轻轻一敲——
**咚。**
声音不大,但在空旷厂房里格外清晰。
他停顿两秒,再敲一下。
**咚。**
节奏缓慢,但精准。
江晚舟闭眼听着,心里默默计数。十五秒一个周期,每周期敲六次,间隔均匀。她知道他在模拟什么——那是真正爆炸前地壳最细微的预震波形,前世她在工程报告里见过数据图。
周砚廷居然记得。
她没睁眼,右手悄悄握紧折叠刀,左手压住腕上的疤。她在等,等那个最关键的瞬间——如果主机接受假信号,震动应该会在下一个周期减弱甚至消失。
十秒过去。
二十秒。
地底的震动依旧,但……好像慢了半拍?
她睁开眼,看向裂缝。
周砚廷仍在敲,节奏不变,力度却在微妙调整。他额头渗出一层汗,呼吸略促,但手没抖。
四十五秒。
六十秒。
突然,震动幅度降了。
不是完全停止,而是变得松散,像是机器运转到了尽头,齿轮开始打滑。
江晚舟屏住呼吸。
又过了十秒,震动几乎不可察觉。
成了。
她没动,也没出声。只是缓缓抬起手,对着周砚廷的方向,拇指朝上比了个手势。
周砚廷停下敲击,手杖拄地,喘了口气。他抬头看她,嘴角极轻微地扬了一下。
两人谁都没说话。
但他们都知道——陷阱识破了,应对也定下了。接下来,就是等。
等时间走完,等外面的人以为他们已经被吓垮,等真正的危机彻底过去。
江晚舟退回残垣阴影处,靠着墙慢慢坐下。她把折叠刀收进内袋,手伸进大衣,摸到蛇形胸针的冷硬棱角。
周砚廷拄着手杖站到她身侧,没再说话,只是轻轻咳了两声,像是在确认彼此还活着。
远处,地底最后一丝震动消失了。
厂房里只剩下通风口漏风的轻响,和两人压得极低的呼吸声。
江晚舟侧头看他一眼。
他也正看着她。
没有惊慌,没有质问,也没有多余的情绪。只有一种近乎默契的平静——仿佛他们早就该并肩站在这里,面对同一场风暴。
她收回视线,望着漆黑的屏幕,低声说:“下一步。”
周砚廷握紧手杖,拇指抵住底部机关,声音沙哑:“等他们换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