厂房里最后一丝震动消失了,通风口漏风的轻响像根细线吊着死寂。江晚舟靠在残垣边,掌心还压着腕上的月牙疤,皮肤底下那点余热终于退了。她侧头看了眼周砚廷,他正低头咳着,手背蹭过嘴角,指缝间没有血,但呼吸比刚才沉。
她没说话,只是把蛇形胸针从大衣内袋取出来,指尖按下底部机关。胸针微震,录音器启动,回放出一段预录的音频——喘息、金属撞击声、断续的“快……撑不住了”,混着配电箱短路的噼啪火花。音量不大,刚好能顺着通风管道传到监控接收端。
周砚廷抬眼,看了她一眼,点头。
他们都没动,也没出声。就那么靠着墙,低着头,像耗尽了力气的人。头顶摄像头还在转,红点微弱,却一直亮着。外面的人想看他们崩溃,可他们现在要演的是——快崩了,但还没断气。
江晚舟闭眼一秒。宋临声肯定在某个地方盯着屏幕,等她尖叫,等她求救,等她跪下来认输。可她不能。她得让他以为,她正卡在生死线上挣扎,而他,已经赢了一半。
音频循环播放了三轮,每段间隔三十秒,模拟出体力逐渐耗竭的节奏。她睁开眼,声音压得极低:“他们以为我们瘫了,那就继续装。”
周砚廷靠着手杖站直了些,右手小指上的银戒在昏光下闪了一下。他用手杖轻轻敲地三下——**咚、咚、咚**——是他们早年约定的暗号频率,代表“链路可用”。
江晚舟立刻明白。她从羊绒袖口夹层抽出折叠刀,划开配电箱侧面一块锈蚀铁皮,露出一根裸露的数据线接口。她将胸针背面的微型接头插进去,连接上预设的干扰程序。几秒后,监控画面开始出现雪花噪点,偶尔跳出几帧混乱画面:她蜷在地上,周砚廷倒在一旁,配电箱冒烟。
假象成了。
“可以走了。”她说。
周砚廷点头,没多问。他知道她不会留在这儿等下一波杀招。江晚舟起身拍掉膝盖上的灰,走到墙体裂缝处蹲下,手指沿着砖缝摸索。前世审计S-739项目时,她在图纸上见过这条废弃排水通道的标注——原设计用于暴雨排涝,后来被填埋,但结构未拆。
“三百米外,老会展中心B区地下室。”她低声说,“出口在舞台后台夹层。”
周砚廷没反驳。他用随身小刀撬开锈蚀铁板,金属摩擦声刺耳,但他动作稳,一点一点卸下螺栓。铁板挪开一条缝,黑黢黢的通道露出来,带着潮湿霉味。
江晚舟先进去,弯腰前行。通道狭窄,仅容一人通过,头顶时不时滴下冷凝水,砸在肩上冰凉。她没停,脚步放轻,鞋跟避开松动的地砖。周砚廷断后,手杖收起,只用手扶着墙推进。
四点零七分,他们从会展中心B区地下室爬出。出口是一扇生锈的检修门,外头堆着废弃展架。江晚舟推开门缝,确认无人后,两人迅速脱身。
外面是凌晨的冷空气,天边泛青,街道空荡。会展中心外墙斑驳,玻璃碎了几块,贴着“禁止入内”的封条。可内部并未完全荒废——江晚舟早前已安排可信团队待命。她摸出手机,输入一串加密频段指令,屏幕上弹出“布场组已就位”。
十分钟后,三辆印着“星宴婚庆”字样的厢式货车驶入后巷。工人穿着统一制服,搬运花架、灯光设备、音响台,动作熟练,没人多问一句。他们是周砚廷从地下钱庄调来的老班底,嘴严,手稳。
江晚舟站在后台阴影处,看着红毯从货车上展开,一寸寸铺进主厅。她摘下沾了尘的米色羊绒手套,换上一副黑色皮质的。左手腕的月牙疤露在外面,她没遮。
周砚廷走过来,解开西装两颗纽扣,把手杖靠墙放好。他看了眼主控台方向,几个技术人员正在调试线路。“音频链路接通,直播设备伪装成婚庆备用系统,一旦开启,信号无法远程切断。”
“灯光呢?”她问。
“三分钟内可切换全暗或强光爆闪,足够打乱任何突发控制。”他顿了下,“主席台下方装了干扰器,频率锁定宋临声常用通讯频道,他带再多保镖,也听不到外界指令。”
江晚舟点头。她走向舞台中央,背景板已经立起,写着“宋氏&阮氏联姻庆典”八个烫金大字。字体喜庆,位置居中,像一场正经婚礼的开场。可只有她知道,这场“联姻”根本不存在。宋临声以为她被困在废厂,以为她狼狈不堪,以为自己还能翻盘。可他不知道,他要来参加的,是她亲手布置的局。
她伸手抚过背景板边缘,指尖触到一道胶痕——那是用来固定隐藏摄像头的位置。她没拆,反而让工人加厚了双面胶。她要他看清每一帧画面,要他知道自己是怎么一步步走进陷阱的。
“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他场地换了?”周砚廷站在她身后问。
“不告诉。”她转身,嘴角微扬,“等他穿着西装,捧着山竹,站在那个破厂房门口,才发现新娘不在,宾客也不在,连媒体都跑错地方的时候,自然就明白了。”
周砚廷低笑一声,咳嗽了两下。他从西装内袋摸出机械表,看了眼时间:“四点四十分。他应该快收到‘被困’的确认消息了。”
“那就让他再信十分钟。”江晚舟走向休息室,“我要换衣服。”
休息室是临时清理出来的,墙面刷了白漆,地上铺了防滑垫。镜前挂着一件米色羊绒裙装,和她身上这件几乎一样,只是更挺括,领口别着一枚新的蛇形胸针。她脱下外套,用湿巾擦净手臂和脖颈的灰尘,换上新装。旧外套被她随手扔进角落的焚化桶,火苗舔上布料,迅速烧成灰。
她坐到镜前,打开补妆盒,指尖蘸粉,轻轻按压眼下。重生以来,她第一次觉得累。不是身体的疲惫,而是那种长久绷紧的神经,终于找到支点后的松弛。
门外传来脚步声,周砚廷的声音隔着门板响起:“技术人员刚确认,干扰器同步正常。另外,我让人在入口处加了两道红外感应,任何携带枪械或爆炸物的人靠近,警报会直接传到我的手杖。”
“很好。”她合上粉盒,站起身。
门开,周砚廷站在门口,手杖拄地,目光落在她脸上。“你还记得十二年前拍卖会?”
她一顿。
“那天你穿白裙,替母亲送设计稿。”他声音不高,“我没打招呼,就在二楼走廊看着你。你低头签字的时候,发尾扫过纸角,像风吹过水面。”
她没接话。那段记忆太远,远到她几乎忘了自己也曾被人这样注视过。
“那时候我就想,这女人,不该被人踩在脚底。”他说完,转身,“准备好了就过来,时间不多了。”
她没动,只是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米色套装,温婉妆容,手腕疤痕藏在袖下。外表还是那个被宋家驯服的江晚舟,可眼神不一样了。她不再是猎物。
五点零三分,会展中心内外布控完成。红毯铺至正门,花柱摆列整齐,音响测试播放着轻柔钢琴曲。工作人员陆续撤离,只剩最后两名安保留守后门。
江晚舟站在休息室单向玻璃后,看着主厅全景。灯光柔和,舞台安静,像一场即将开始的婚礼。可她知道,这不是婚礼。
这是审判的前奏。
周砚廷走进主控室,指尖轻敲桌面,节奏如战鼓。技术人员递来耳机,他戴上,监听外部通讯频道。一切正常。
江晚舟握紧蛇形胸针,胸针底部微微发烫——那是内置录音器在运行。她要录下他说的每一句话,要他在众目睽睽之下,亲口承认那些罪行。
外面,天光渐亮。
她听见远处传来第一声车鸣。
宋临声的车,大概已经在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