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刚破晓,会展中心外的车灯一盏接一盏亮起,像被点燃的火柴头,划开凌晨的冷雾。第一辆黑色宾利稳稳停在红毯尽头,车门打开,宋临声 stepped out。
他穿着那身深灰色高定西装,领口别着一枚旧式珍珠扣——是江晚舟大学时送他的生日礼物,她早就忘了。他手里抱着十斤山竹,果壳还泛着水珠,像是刚从冰柜取出。保镖上前清场,他脚步沉稳,目光扫过两侧花柱、头顶拱门,唇角微微扬起。
布置得一模一样。
红毯、背景板、轻柔的钢琴曲从音响里流淌出来,侍者端着香槟穿梭席间,宾客低声谈笑。大屏幕上循环播放着“宋氏&阮氏联姻庆典”的宣传短片,画面里是他和阮棠站在海边微笑的合成照。一切都和他设想的那样完美。
他走上台阶,皮鞋踩在红毯上没发出一点声音。他知道她在看。他能感觉到。
主厅中央,舞台已经搭好,主持人站在侧幕旁调试话筒,灯光师正调整追光角度。宋临声整了整袖扣,朝台上走去。他要亲口宣布这场订婚,要在所有人面前,把她重新锁进属于他的位置。
他伸手,主持人递来话筒。
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金属外壳的瞬间,另一只手先一步拿走了它。
全场安静了一秒。
江晚舟从侧幕走出来,米色羊绒套装勾勒出挺直的背脊,左手轻轻按在蛇形胸针上。她步伐不快,却每一步都落在节奏上,像是踩着某种无形的鼓点。灯光打在她脸上,没有笑意,也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冷静的清醒。
她站到舞台中央,与宋临声隔了半步距离。
然后,她举起话筒,声音透过音响系统传遍整个大厅:“各位来宾,感谢出席今天的‘收购发布会’。”
空气凝固了。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错愕的脸,最后落在宋临声身上:“我,江晚舟,代表周氏集团,正式宣布对宋氏集团的全面股权收购。”
没人鼓掌,也没人离席。有人低头看手机,以为是直播信号出了问题;有人抬头盯着大屏幕,等着婚礼视频继续播放。可下一秒,背景板上的“联姻庆典”字样突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段预录视频——身穿黑袍的律师站在镜头前,逐条陈述收购程序的合法性、资金来源的合规性,以及三十七位宋氏小股东已签署的授权委托书。
“本次收购已于今日凌晨四点五十分完成法律备案,相关文件已提交至市场监管总局及证券交易所。”律师的声音平稳无波,“交易代码将于上午九点正式开放,宋氏股票将暂停交易七十二小时。”
视频结束,屏幕切回空白。
大厅炸开了。
“什么收购?”
“我没听错吧?江晚舟说她是来收购的?”
“这他妈是订婚宴还是股东大会?”
议论声像潮水般涌起,有人掏出手机开始录像,有人直接拨通媒体朋友的电话。原本温馨喜庆的氛围被撕开一道口子,露出底下冰冷的现实。
宋临声站在原地,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他死死盯着江晚舟,像是第一次认识她。
“你疯了?”他低吼,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刀刃般的狠意,“你以为这是过家家?你说收购就收购?”
江晚舟没看他,只是轻轻按下遥控器,第二段视频弹出——是宋氏海外账户的资金流向图,层层嵌套的离岸公司、虚假贸易合同、文物走私的报关记录,最后指向一个由他亲笔签字的信托文件。
“资金来源于周氏旗下并购基金,经第三方审计确认无关联交易。”她语速平稳,像在读一份财报,“所有程序合法合规,董事会特别决议已通过,你母亲名下的十五 percent 股权,在昨夜已被冻结,无法行使投票权。”
“不可能!”他猛地向前一步,“你根本没资格——”
“我有。”她终于转头看他,眼神平静得可怕,“我是宋氏前总裁夫人,持有五年内所有内部审计权限;我是S-739项目的原始负责人,掌握全部财务漏洞;我还是江素云的女儿——你父亲用赝品陷害她抄袭那天,我就发誓,总有一天要亲手拆了你们家的招牌。”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而你,宋临声,撞死追求我的学长后,宋父用钱摆平的那份协议,现在就在我保险柜里。要不要我现在放给全场听听?”
他僵住了。
手指攥紧,指节发白,山竹从臂弯滑落,滚到地上,果壳裂开,露出里面苍白的果肉。
他想冲上去抢话筒,脚步刚动,眼角余光瞥见台侧人影一晃。
周砚廷从后排走了出来。
他没穿礼服,依旧是那身三件套西装,两颗纽扣解开,右手拄着手杖,步伐不疾不徐。走到台前时,他没说话,只是轻轻抬手,做了个“止步”的手势。
身后,四名保镖无声列队,横成一排,挡在舞台阶梯前。
宋临声停下。
他认得这些人。不是周氏普通安保,而是早年跟着周砚廷出入金边、仰光的旧部。他们不动,不代表不能动手。
他咬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周砚廷,这是宋家的事!你算什么东西?也敢插手?”
周砚廷没回答。他只是缓缓抬起眼,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淡,却像冰锥刺进太阳穴。
他没再动。
江晚舟站在台上,像一座不可撼动的山。她把话筒换到左手,右手从内袋抽出一份文件,展开一角——是股权交割确认书,上面盖着鲜红的公章。
“本次收购价格为每股十八元六角,溢价百分之三十二。”她说,“宋氏市值在过去七十二小时下跌百分之十九,而周氏股价上涨百分之七。市场已经用脚投票。”
台下有人开始拍照,有人疯狂记录,记者席上几台摄像机已经对准了她。她知道,这条新闻撑不过十分钟就会冲上热搜榜首。
她没再看宋临声,而是转向全场:“我知道很多人今天是来见证一场婚礼的。但我想说,真正的仪式,不是交换戒指,而是清算旧账。”
她顿了顿,声音稍稍放低:“五年前,我穿着婚纱走进宋家大门,跪着擦干净你母亲的鞋面。今天,我还是穿着这身衣服站在这里,但我不再是那个任人摆布的江晚舟。”
她抬手,摘下耳坠——是宋家规矩要求佩戴的珍珠款,轻轻放在主持人的托盘上。
“这门亲,我退了。”
全场寂静。
连议论声都停了。
只有空调的风在吹,卷着纸张边缘微微颤动。
宋临声站在台下,像被抽了骨头。他看着她,看着她站得那么直,说话那么稳,仿佛一切都在她掌控之中。他忽然想起昨夜收到的匿名短信:“她不在废厂,她在等你赴宴。”
他以为是恐吓。
原来是真的。
他捧着山竹,像个笑话。
“你算计我……”他嗓音沙哑,“你从一开始就在算计我……”
江晚舟终于看向他,眼神里没有恨,也没有快意,只有一种彻底的疏离:“不是算计,是收债。你欠我的,今天,一分不少,全数奉还。”
她转身,走向主控台方向,步伐未停。
周砚廷站在原地,手杖轻敲地面,一下,两下。
台下保镖纹丝不动。
记者们还在拍照。
宾客们交头接耳,有人起身离席,有人掏出手机疯狂转发。
宋临声站在原地,双手垂在身侧,山竹散了一地。
他想喊,喉咙却像被堵住。
他想冲,脚底却像生了根。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她掌控全场,看着他精心准备的婚礼变成她的加冕礼。
江晚舟走到主控台前,技术人员递来平板。
她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上显示:直播观看人数突破八百万,热搜词条#江晚舟宣布收购宋氏#正在飙升。
她点头,把平板递回去。
然后,她重新拿起话筒。
“今天的发布会到此为止。”她说,“后续进展,请关注官方公告。”
她走下舞台,高跟鞋踩在红毯上,声音清晰。
没人拦她。
没人敢拦。
周砚廷跟在她身后半步距离,手杖点地,节奏稳定。
他们穿过人群,走向休息室方向。
身后,是彻底乱了套的大厅,是呆立原地的宋临声,是满地狼藉的山竹。
门关上的那一刻,江晚舟靠在墙上,闭了闭眼。
呼吸有点急,但她控制住了。
她低头,看见左手腕的月牙疤露在袖口外,淡淡的,像一道旧伤。
她没遮。
外面,喧哗仍在继续。
她知道,这一局,她赢了。
但战争,还没结束。
她睁开眼,走到镜前,拿起补妆盒。
指尖蘸粉,轻轻按压眼下。
然后,她打开最底层暗格,取出一支钢笔——笔身刻着“掌局者”三个字。
她握紧它,像握住一把刀。
门外传来敲门声。
两下轻,一下重。
是周砚廷的暗号。
她没回头,只是低声说:“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