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街灯一盏盏亮起,照在楼下斑马线上,像一道道横着的五线谱。林星谣指尖落在键盘上,光标在空白文档里闪烁,她刚写下第一个音符,歪斜、试探,像是从裂缝里伸出的手。
手机震动了一下,又一下,接连不断。
她皱眉,伸手去拿,屏幕亮起的瞬间,热搜词条跳了出来:#废土音乐抄袭实锤#。
笔从指间滑落,砸在桌面上发出短促一响。她的右手猛地蜷缩,食指和中指不受控地抽动,指甲刮过掌心的老茧,留下几道红痕。她没低头看,只是盯着那行字,呼吸卡在喉咙里,像被什么堵住了。
陆时寒听见动静,转过头来。他正站在电子琴旁,左手还搭在琴键边缘,刚才那段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和弦戛然而止。他走过去,没说话,直接拿过她手机。
页面已经刷开。一张模糊的音频波形对比图被反复转发,配文写着:“《裂痕中的光》副歌旋律与海外独立歌手‘Echoes’作品高度重合”,底下评论迅速滚动——“原来爆火靠的是偷”“AI都能洗稿了?”“林星谣不是早就抄过一次吗”。
他手指滑动,翻出最早发布账号。是某个新注册的音乐博主,简介写着“专注揭露乐坛真相”。再往上追溯,三条相似内容由不同账号在同一分钟内发出,IP地址集中在同一区域。他眼神冷下来,把手机递给周墨。
周墨刚挂掉一个电话,眉头紧锁。他接过手机扫了一眼,顺手打开主控屏右侧的数据面板。警报声立刻响起,比上午那次更急促。流量来源地图上,原本均匀扩散的红点突然在几个节点剧烈跳动,形成密集簇群,全部指向同一个服务器集群。
“不是自然传播。”他说,“是推流。”
林星谣坐在位置上没动,右手仍蜷着,搁在膝盖上。她盯着主控屏,看着那些跳动的数字,耳边嗡嗡作响。三年前的画面不受控地涌上来:论坛首页满屏“骗子”“滚出乐坛”的帖子,母亲躺在病床上攥着她的手说“别怕”,可第二天新闻标题就变成了“林星谣母亲病情恶化系因舆论压力”。
她说不出话。
陆时寒把手机放回桌面,转身走到自己电脑前,插上U盘,调出VOCALOID圈内部论坛的私信记录。一条老粉留言跳出来:“苏棠三年前发过一段demo,和《单手》副歌开头几乎一样——但那是我们编的曲。”下面附了个音频链接,点开后是一段粗糙的哼唱,节奏松散,副歌部分确实有相似音程,但结构完全不同。
他截图保存,拖进聊天窗口发给周墨。
“她在倒打一耙。”他说。
周墨放大那条留言的时间戳,对比苏棠工作室近期资金流向。交叉持股关系很快浮现:那个首发爆料的音乐博主,注册法人正是苏棠名下的一家文化公司;而这家公司上周刚接收过来自星河娱乐公关部的两笔转账,总额八十万。
“节奏太整齐。”周墨敲了下桌面,“他们等我们火起来才动手。现在骂声越多,越能坐实‘抄袭’标签。”
林星谣终于抬起头。她慢慢把手摊开,看着掌心的纹路,声音很轻:“再打官司……只会让更多人骂我。”
没人接话。
窗外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只有显示器的光照在三人脸上,明暗交错。陆时寒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下镜片,再戴上时,视线落在林星谣桌上那本褪色的五线谱本上。“给妈妈的曲子”几个字被灯光照着,边缘有些毛,但还能看清。
“这次不一样。”他说,声音不高,却压过了警报声,“我们有完整的创作记录,也有听众的支持。躲一次可以,躲一辈子吗?”
林星谣怔住。
他继续说:“你写《单手》的时候,我在场。你改了七次副歌,每次都是因为觉得‘还不够真实’。这不是抄出来的歌。”
周墨打开合同文件夹,翻到版权归属页,指着其中一条:“这张专辑从立项到发布,每一个环节都在法律框架内完成。录音时间戳、工程文件修改记录、发布路径全程加密归档。”他抬头,“他们敢告,我们就敢应诉。”
林星谣没说话,只是慢慢把手放在键盘上。指尖不再抖。
陆时寒坐回电子琴旁,将U盘里的聊天记录、论坛截图、音频比对数据逐一备份。他的动作很稳,手指敲击键盘的节奏清晰,不像在逃,倒像是在迎战。
周墨拨通律师事务所电话,简短说明情况后挂断。他把手机倒扣在桌上,抬头看向两人:“明天就联系律师,发正式声明。”
林星谣打开社交平台后台,找到维权声明草稿模板。她删掉开头客套话,直接输入第一句:“关于近期网络流传《裂痕中的光》涉嫌抄袭一事,现郑重回应如下:所有曲目均为原创,创作过程全程可追溯。”
光标停在句尾,她没继续打字,只是盯着屏幕。
陆时寒插入另一个硬盘,开始导出今日所有通讯日志。他的左手无意识地敲了下桌面——短、长、短、短,停顿,再重复。还是《单手》的前奏节拍。
周墨站起身,走到墙边主控屏前,调出舆情监控界面。热搜词条仍在高位,但最新评论风向已有变化。有人贴出《单手》创作时间线:“2023年10月27日,林星谣在便利店门口录下第一段环境采样”;还有粉丝整理出陆时寒修电子琴时随手弹的旋律片段,与所谓“原曲”毫无关联。
“他们在撕裂粉丝群体。”周墨说,“但我们也有支持者。”
林星谣深吸一口气,继续打字。她的手指落在回车键上,按下。
文档自动保存,命名为“维权声明_v1”。
陆时寒拔下U盘,握在手里。金属外壳冰凉,他没松手。
周墨重新坐下,椅子往前拉了半寸,目光回到主控屏。数据曲线依旧起伏,但节奏稳了下来,像跑完长跑的人,终于找到自己的呼吸。
林星谣双手放在键盘上,没再看手机。她的指节上有茧,不会脱落,也不再疼痛。
门外走廊的感应灯忽然亮了,脚步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走远。工作室恢复安静。
陆时寒左手轻轻搭在电子琴边缘,没再弹。琴键映着冷白的光,某个黑键边缘有道浅痕,像是被反复按压留下的磨损。
周墨把手机翻面朝下。主控屏的数据仍在涨。评论数突破百万。一条新留言跳出来:“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