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定的地点是当年父亲坠楼的旧仓库区。
废弃了好多年,杂草长到膝盖高,月光从破碎的天窗漏下来,在地上铺出一块块白斑。我和沈律到的时候,那个人已经等在窗边了。
来之前我们在车上沉默了半个钟头。沈律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黑漆漆的路。我知道他在想什么——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叔叔”,到底是敌是友。
“你说他真知道那么多?”快到的时候他突然开口。
“不知道。”
“那你还来?”
“我爸葬礼上他给我递过纸巾。”我看着窗外一闪而过的路灯,“那年我十七,他是我唯一觉得可信的人。”
沈律没再问,只是伸手在我手背上拍了拍。那个动作很轻,像怕惊到什么。
现在那个人就站在月光里。
“小晚,你来了。”他的声音苍老了很多,但依稀能看出年轻时的影子——高颧骨,深眼窝,右边眉毛断了半截,是我爸葬礼上给我递纸巾的那个人。
“你没死。”我的声音很冷,像在陈述一个实验结论。
“我在躲。”林建业苦笑,“躲那些想杀我的人。你父亲死后,我就知道下一个会是我。所以我假死,改名换姓,在一个小县城里苟延残喘。”
“可你现在出来了。”沈律上前一步,“为什么?”
“因为时机到了。”林建业看向我,“小晚,我今天要告诉你一件事。你父亲……不是我害死的。但他临死前把一件东西交给我保管,说如果有一天你查到这一步,就把它交给你。”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U盘:“这里有所有证据。包括周延——不,应该说'灯塔'组织真正负责人的身份。”
“谁?”我追问,声音比我想象的平静。
“一个你绝对想不到的人。”林建业的眼神变得复杂,“是你爷爷。”
“你说什么?”我难以置信地后退一步,“这不可能!我爷爷在我父亲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
“不,他没死。”林建业摇头,“他是'灯塔'组织的创始人之一。三十年前的任务,他表面上是打击走私,实际上是在建立自己的网络。你父亲发现后,他不得不'退休',但暗中一直在操控一切。”
“这不可能……”我喃喃自语,“那我父亲坠楼也是他……”
“不,你父亲是他杀的。”林建业的声音很沉重,“因为他知道太多。小晚,现在你明白了吗?你的敌人不是陆伯谦,不是任何人,而是你自己的血缘。”
我想吐。不是生理上的,是心理上的。十年了,我恨了十年,以为恨的是周延,恨的是那些掩盖真相的人。结果呢?我爸死在自己亲爹手里,而我这十年就像个笑话。
“小晚。”沈律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他在扶我,否则我已经跪在地上了。
“你没事吧?”他低声问,手臂稳稳地托着我。
我摇头,勉强站稳。U盘被我在手里攥得发烫。
“U盘是真的吗?”沈律问,声音很稳,但我知道他和我一样震惊。
“我不知道。”我把U盘攥紧,“你可以找专家鉴定。”
“不是这个问题。”沈律看着我,“我是说……你打算怎么处理?”
怎么处理?我低头看着那个小小的金属物体。它只有几克重,但我觉得像一座山。十年来我朝思暮想的真相,现在就在手里。但我敢打开吗?如果里面真的是那些东西,我爸是被自己父亲杀的,而我……我是凶手的孙女。
“我们先回去。”沈律说,“找秦时雨,让他看看这算不算证据。”
我没说话算是默认。
林建业已经走了。就在我们说话的工夫,他从窗边消失了。沈律想去追,被我拉住了。
“让他走。”
“你不怕他是骗我们的?”
“怕。”我说的是实话,“但比起被骗,我更怕不知道真相。”
月光照在窗台上那块水泥地上。我突然想起十七岁那年,父亲就是从那个窗口跳下去的。我记得葬礼上所有人都在哭,我妈晕过去三次,林建业——当时我还叫他叔叔——递给我一包纸巾,说:“小晚坚强点,你爸是英雄。”
英雄个屁。他是被自己亲爹害死的。而害他的理由仅仅是——“因为你知道的太多”。
那我现在知道的是不是也太多了?
“林晚。”沈律的声音打断我的思绪,“不管里面是什么,我陪你一起面对。”
我没回答,只是把U盘收好,跟着他往回走。夜风吹过草丛,沙沙作响,像有人在背后跟踪。我没回头,却感觉到沈律的手若有若无地护在我身后。
他在用他的方式告诉我——他在。
那个U盘在我口袋里沉甸甸的,像是装了十年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