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照灯刺得我睁不开眼。
十七年没见的爷爷,就站在三米外的阳台上。他比我想象中矮一些,但脊背挺得很直,像棵被霜打过的老松树。月光落在他脸上,沟壑纵横,却看不清表情。
“爷爷?”我冷笑一声,“你配这个称呼吗?你杀了我父亲,杀了那么多无辜的人,现在还想让我跟你回去?”
“小晚,你还年轻,不懂。”他叹了口气,声音苍老但中气十足,“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这个家。为了让你父亲、你,还有你的后代,能够安全地生活在这个世界上。”
“安全?”沈律忍不住开口,“你所谓的安全,就是建立在别人的尸体上?”
“小娃娃,你懂什么?”林老看了他一眼,眼神像在评估一件不值钱的物件,“这个世界上有两种人:制定规则的人和遵守规则的人。我只是选择了前者。”
“可你制定的是犯罪规则。”我上前一步,挡住沈律,“不是不报,时候未到。你以为你能逃脱一辈子?”
“逃脱?”林老笑了,笑纹挤成一团,“我从不需要逃脱。因为法律……管不到我。”
他朝身后摆摆手。四个保镖会意,端着枪慢慢围上来。
我的手指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愤怒。十七年了,我恨了周延那么久,结果幕后黑手居然是我的亲爷爷——那个据说在我爸小时候就去世的老人。他不仅没死,还亲手杀了自己的儿子,就因为儿子发现了他的秘密。
“你在等特警?”林老突然开口,像看穿了我的心思,“别想了。这个仓库区附近二十公里,我早就让人清空了。不会有任何人来救你们。”
我的心沉了下去。口袋里的U盘像一块烧红的炭——那是林建业给的,里面有他三十年来的犯罪证据。只要能活着走出去,只要能把这份证据交到省厅专案组……
“爸,”一直沉默的林建业突然开口,“收手吧。事情已经到这个地步了,你逃不掉的。”
“住嘴!”林老拐杖一顿,“你还有脸叫我爸?要不是你没用至于弄成今天这样?让你杀个人都磨磨蹭蹭……”
原来我爸的死,叔叔也参与了吗?我看向林建业,眼神复杂。
他没有解释,只是苦笑:“小晚,快跑。我拖住他们。”
“跑?”林老哼了一声,“今天谁也别想跑。把他们三个都给我绑了!”
保镖上前,冰冷的枪口抵住我的后脑。我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父亲的脸——十七岁那年,他把我抱在怀里,说:“晚晚,爸爸爱你比爱自己的命更多。”
所以他到死都没有告诉我真相,是为了保护我吗?
“不准碰她!”沈律突然暴起,一拳砸向最近的保镖。
枪声响起。
世界在那一瞬间变得极慢。我看到沈律的身子晃了晃,看到血从他肩膀喷出来,看到他咬紧牙关又冲向另一个人。
“沈律!”我尖叫。
混乱中,有人抓住我的手。是林建业。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挣脱了绳子,压低声音说:“这边!跟我走!”
“我不走!”我甩开他,冲向沈律。
他被三个人按在地上,满嘴是血,但还在朝我喊:“走!快走!别管我!”
那我做不到。
咬紧牙关,我抄起地上一块碎砖,砸向按住沈律的那个人。血溅到我脸上,温热的。那人吃痛松手,沈律趁机翻身,一拳撂倒另一个。
“快!”他朝我伸出手。
我没犹豫,抓住他的手的瞬间,另一只手里的U盘攥得更紧。这是证据,是我爸用命换来的真相,我不能让它落在这些人手里。
我们三个人开始在黑暗中奔逃。身后枪声大作,子弹擦着耳边飞过。荆棘划破我的裤腿,碎石硌得脚底生疼。跑了不知道多久,身后的动静渐渐远了。
突然,天空中传来一阵轰鸣。
探照灯一盏接一盏熄灭,四周陷入一片黑暗。
“不好!”有人惊呼,“是特警队!”
紧接着,催泪弹从天而降。浓烟瞬间弥漫开来,我咳得眼泪鼻涕一起流。视野里全是白茫茫的烟雾,什么都看不清。
“这边!”林建业拽着我,在烟雾中穿梭。
不知道跑了多久,身后突然传来沈律的声音:“林晚!”
我的心猛地一跳。循声望去,月光下,沈律浑身是血,但还站着。他身后跟着几个穿防弹衣的特警,手里端着枪。
“沈律!”我扑过去,抱住他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在发抖。
“你没事吧?”他捧着我的脸,声音哑得厉害。
“我没事。你呢?伤到哪里了?”
“小伤。”他笑了笑,嘴角还在流血,“不碍事。”
特警已经控制了整个仓库区。林老和他的手下被团团围住,全部跪在地上双手抱头。那个刚才还趾高气扬的老人,此刻佝偻着背,像一只被拔掉爪子的老狼。
“为什么会有特警?”我喘着气问。
沈律笑了:“因为我提前报了警。说这里有恐怖分子劫持人质。”
“可你刚才为什么不说?”
“因为,”他停下脚步,回头看向火光冲天的仓库区,“我想看看他会怎么选。看来……他没有选择投降。”
警笛声由远及近。红蓝交替的灯光照亮了半边天。
我靠在沈律肩上,看着被押上警车的爷爷。他的背影比刚才更驼了,但步子还算稳。走到车门边的时候,他突然回头看了一眼。
就那一眼,让我浑身冰凉。
他在笑。
那笑容让我意识到——这件事还没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