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刺破宫墙,洒在青砖上泛起一层薄灰。叶蓁蓁左脚踩上第一级石阶,右脚跟未落稳,耳中已扫过身后半步距离的呼吸节奏——比昨夜平稳,却多了几分刻意压抑的滞重。
霍骁的伤腿还在渗血,布条外头沾了尘,走路时左肩微沉,靠她这边的臂膀始终绷着劲,不肯真正压上来。他不喊痛,也不求歇,只是每走三步,右手就会无意识地摩挲一下刀柄上的红缨穗。那动作很轻,像在确认什么还活着。
他们刚从北侧废巷出来,夜巡的灯笼早已收走,宫门初启,远处传来洒扫宫女推车的声音。几只麻雀落在檐角,低头啄羽。一切安静得近乎虚假。
叶蓁蓁没说话,手一直按在腰间革带上。拇指缓缓擦过柳叶刀脊,冷铁的触感让她保持清醒。她知道有人在看。方才拐过回廊时,就听见东面屋脊瓦片轻响,是宫女踮脚张望的动静。现在她们躲在柱后、窗缝里,盯着这一男一女并行的身影——禁军统领瘸着腿,御前女官衣袖染尘,两人身上都带着地下暗道的腐气。
流言会比风传得更快。
但她不在乎。她在乎的是霍骁为什么到现在还不松口说一句“我没事”,也不提要去医馆换药。他在忍,也在等。
等到一个地方,一个能让他站着说话的地方。
御苑岔道口到了。左边通尚药局,右边通往内廷政务区。晨雾散开,日头爬上金顶,照得石阶发亮。霍骁忽然停下脚步。
叶蓁蓁也停。
他松开扶着她肩膀的手,退后半步,右膝重重砸向地面。砖石震了一下,他咬牙撑住身体,没让伤口撕裂得太快。额角立刻浮出一层汗,顺着眉骨那道疤滑下。
“我霍骁。”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今日于此立誓——自此性命交予叶蓁蓁,生则同战,死则同葬,若有背弃,天诛地灭!”
尾音落下,檐下宿鸟惊飞而起,扑棱棱撞进晨光里。
叶蓁蓁没动。
她看着他跪在那里,玄色铠甲沾了泥灰,虎头刀垂在身侧,红缨穗垂落不动。他没低头,而是抬眼望着前方石阶尽头升起的朝阳,目光笔直,像要把誓言刻进天光里。
数名路过的侍卫听见动静,纷纷驻足。有人想上前劝,脚步刚动又硬生生止住。这不只是寻常谢恩,也不是普通盟约。这是当众割断旧命,另立新主。
在大胤朝,没人敢这么干。尤其是他这样的身份。
叶蓁蓁终于迈步上前。靴底碾过青砖,发出轻微声响。她在霍骁面前站定,俯身,手掌按在他肩头。
力道沉,却不粗暴。
“起来。”她说,“我不收命,只收人。”
霍骁抬头,眼神微动。
“你要跟,就堂堂正正站着走在我旁边。”她声音平静,没有起伏,“别跪。”
他盯着她看了两息。然后嘴角一扯,极轻地笑了下。左手撑地,右腿发力,整个人缓缓起身。动作牵动伤口,他闷哼一声,身子晃了晃,却没有再伸手去扶她。
站稳了。
他右手抬起,轻轻拨动刀柄上的红缨穗。一圈,两圈,停。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如今成了回应。
叶蓁蓁转身。
他也迈步。
两人继续前行,步伐一致,影子拉长在石阶上。宫道两侧梧桐初绿,风吹叶响,遮不住他们踏地的脚步声。早起的太监远远避让,连提水桶的手都在抖。
没有人再敢靠近十步之内。
叶蓁蓁左手仍搭在刀柄上,拇指摩挲刀脊的动作没停。她能感觉到霍骁的气息就在右侧,比刚才更稳,也更近。不是依附,是并列。
她不是没怀疑过。特种兵的本能让她对任何突如其来的忠诚保持警惕。可刚才那一跪,不是演的。他膝盖砸地的瞬间,心跳快了一拍,不是因为疼痛,是因为决心落地。
她信这个。
走到第三十六级台阶时,霍骁忽然开口:“昨夜你听见我心跳,就知道我还活着。”
叶蓁蓁嗯了一声。
“那你现在……还能听见吗?”
她脚步未停,也没回头。“能。”
“它跳得和昨夜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慢了些。”他顿了顿,“不是怕死,是不怕死了。”
她指尖在刀脊上停了一瞬,随即继续滑动。
他知道她在听。
不止听他说什么,更在听他的心跳是否诚实。
前方宫道渐宽,通往六尚司与御前办公区。白日公务即将开始,各宫宦官陆续进出,见二人走来,皆低头避让。有老太监认出霍骁身上的血迹,脸色一变,却不敢多问。
叶蓁蓁步速未减。她知道接下来会有更多眼睛盯上他们。一个是从冷宫爬出来的弃妃,一个是掌羽林卫的统领,昨夜一同失踪,今晨并肩而归,谁都会猜背后有事。
她不怕猜。
她怕的是没人敢站出来。
但现在,有人站了。
而且是以最决绝的方式。
她眼角余光扫过霍骁的侧脸。他额头还有汗,唇色偏白,走路仍微跛,但背挺得笔直,像一杆插进土里的枪,宁折不弯。
这样的人,不会轻易许诺,也不会轻易反悔。
她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石阶尽头是一片开阔广场,汉白玉栏杆环绕,中央铜鹤衔着未燃尽的线香。几名文书小吏已在亭中候值,见他们走近,连忙起身行礼。
叶蓁蓁走过亭边,忽听得身后脚步一顿。
她回头。
霍骁站在香亭前,没有进去,也没有继续走。他看着她,眼神认真到近乎肃穆。
“我知道你在防什么。”他说,“你在等下一个陷阱,也在等下一个背叛。但我要告诉你——从今往后,我的刀,只为你挡一次杀机,那就挡到底。”
叶蓁蓁静立原地。
风卷起她披散的长发,露出脖颈一侧淡色疤痕——那是穿越初期被毒妇用银针反复试药留下的痕迹。她没碰它,只是缓缓将左手从刀柄移开,转而握住了刀鞘末端。
这是她少有的、卸下部分戒备的动作。
“我不需要你挡死。”她说,“我需要你知道,跟着我,不一定活。”
“我知道。”他答得干脆。
“也不一定赢。”
“我也知道。”
“那你图什么?”
他看着她,一字一句:“图一个值得。”
叶蓁蓁没再问。
她转身,走向广场另一端的宫门。阳光照在她月白骑装上,肩线利落,步伐稳定。霍骁紧随其后,一步不差。
他们的影子在广场石地上交叠,又被日头拉长,指向宫城深处。
那里有双宫对峙的暗流,有尚未浮出水面的杀局,也有无数双等着看他们倒下的眼睛。
但他们没有停下。
叶蓁蓁右手再次抚上刀柄,拇指擦过刀脊,如同安抚老友。霍骁右手搭在虎头刀柄上,红缨穗随风轻摆,不再转动,却已无声宣告归属。
风穿过宫门,吹熄了香亭最后一缕残烟。
一只乌鸦落在铜鹤头顶,歪头看了看下方两人远去的背影,振翅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