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落在宫道尽头，叶蓁蓁的脚步没有停。她与霍骁并肩穿过广场，文书小吏低头避让，铜鹤香炉前的残烟被风吹散。她的右手仍搭在刀柄上，拇指摩挲刀脊的动作未断，但节奏变了——比方才慢半拍，像是在丈量什么。
走到政务区入口的垂花门下，霍骁停下：“我先去换药。”
她点头，没回头。
他转身走向医馆方向，步伐微跛，背影挺直。叶蓁蓁继续前行，身影没入回廊深处。阳光被屋檐切成窄条，照在青砖上一道一道，像刀痕。
她没去御前当值房，而是拐进偏殿文书库。这里原是废置的旧档房，如今归她暂用。门关上的瞬间，她背靠门板闭眼，耳边掠过无数杂音：脚步、风声、远处传来的报时钟响。但她只等一个声音。
三息后，天幕浮现。
金光闪动三次，画面出现：一座雕梁画栋的寝殿内，帷帐低垂，一名华服老妇突然呛咳，手中茶盏落地碎裂。下一瞬，她呕出一口黑血，仰面倒下。药炉翻倒在侧，汤汁泼洒一地。宫人惊退，无人敢上前搀扶。
画面消失。
叶蓁蓁睁眼，呼吸未乱。她走到案前，抽出禁军换防记录簿——这是霍骁昨夜留下的最后一份权限凭证。纸页尚新，墨迹未干，显然是刚誊抄不久。她翻到第三日出入登记栏，目光扫过“汉宫”二字。
近三日内，共有七名太医进出汉宫。其中四人为例行请脉，两人送安神汤剂，剩下一个叫陈济的医官，连续两晚戌时入、亥时出，无随行记录，也无诊疗文书备案。
她指尖点在名字上。
再翻太医院药方底册，调出太后近五日用药单。前三日正常，第四日起，安神汤中朱砂用量增三成，龙骨减半，远超温补安眠所需剂量。更反常的是，药引由红枣改为赤芍——此物性寒，久服损气，与太后素有体虚之症相冲。
她合上册子，袖口轻抖，一片烧焦的纸角滑入手心。这是今晨路过尚药局后巷时，从排水沟边缘捡到的。当时她脚步未停，眼角余光扫见灰烬堆中有字迹残留，便借俯身系靴带之机悄然拾取。
此刻展开，仅存半行墨痕：“……于亥时三刻入……汉宫偏门……”
时间与陈济出入吻合。
她将纸角压在砚台下，起身摘下腰间革带，取出一枚柳叶刀。刀身薄而窄，刃口泛蓝，是她亲手淬炼过的毒刃。她用刀尖挑起纸角一角，凑近鼻端。
一股极淡的苦杏味钻入鼻腔。
她瞳孔微缩。
这不是普通焚烧痕迹。纸张遇火本应焦糊，但这片残纸边缘呈青灰色，燃烧不均，说明火源中混有硝石粉末——常用于掩盖某些剧毒燃烧后的气味。
有人在销毁证据时，刻意用了特制药粉。
她收刀入鞘，披发掩住半边脸，换上一件月白交领外袍，胸前别着尚药局巡查印信。这枚铜牌是她早前从一名贪墨药材的小吏手中截下的，未被注销，尚可通行药房重地。
半个时辰后，她已立于汉宫药房门外。
守门宫女认出印信，略一打量便放行：“叶大人来得巧，刚熬好今日的安神汤。”
她嗯了一声，抬步而入。
药房内药香浓郁，三口铜炉正咕嘟冒泡。她径直走向右侧案台，那里摆着用药记录簿。翻开最新一页，昨日申时所录内容清晰可见：
“安神汤二副，主药同前，朱砂加至六钱，龙骨减为二钱，药引赤芍三钱。”
落款是“太医院陈济”。
她不动声色，在簿上勾画几笔，似在核对分量。实则借袖遮掩，用指甲在掌心默记改动规律。随后踱至角落药柜，假意查验药材，目光却扫向地面。
墙根处有一小片水渍，呈扇形扩散，边缘带黑点。她蹲下身，指尖轻触，湿意未消，且有轻微涩感——像是药渣泼洒后匆忙擦拭，残留物尚未洗净。
她起身，走向最里侧的清洗槽。槽底积着一层深褐色沉淀，她伸手探入排水口，摸出一块黏腻残渣。凑近细看，夹杂着未化尽的红色颗粒。
朱砂。
正常煎药不会残留如此粗粒，除非有人直接投入过量原矿粉。
她将残渣包入绢帕，藏入袖中。正欲离开，眼角忽瞥见炉后阴影里有个小炭盆，盆底灰烬未清。她走过去，拨开表层冷灰，底下竟还埋着半张未燃尽的纸片。
与她在巷中所拾，出自同一来源。
她迅速将纸片取出，折叠塞入腰封内侧。就在此时，外头传来脚步声。
“叶大人查完了？”宫女在门口问。
“差不多。”她合上记录簿，语气平淡，“这几日安神汤剂量变动频繁，回头我会报给御前，请太医院复核。”
宫女脸色微变，勉强笑道：“都是按医嘱配的，应当无误。”
“有无错误，不是你我说了算。”她把印信往腰间一挂，转身出门，脚步不急不缓。
走出十步，她才将手伸入袖中，再次展开那半张焦纸。这一次，她对着日光细看，终于辨出末尾几个字：
“……事成后，自当……承双宫之恩。”
她脚步一顿。
双宫。
皇帝与皇后，并称双宫。但萧景琰近日深居简出，朝务皆由皇后代掌。若真有旨意针对太后，幕后之人，只能是一个。
她继续前行，穿过汉宫回廊。沿途宫人垂首，无人敢多看一眼。她表面从容，脑中却飞速推演：太后若死，朝堂必乱。宗室老臣本就不满皇后干政，一旦太后崩逝，必将借孝礼发难，逼帝亲政。届时内外交攻，皇后可顺势以“护国”名义接管羽林卫，彻底架空皇权。
一箭双雕。
既除碍眼长辈，又激化矛盾夺兵权。
她嘴角微扬，不是笑，是冷。
这种局，她在现代情报战里见过太多。敌人不怕你强，怕你清醒。而她最擅长的，就是让对手以为一切尽在掌控时，突然掀桌。
她回到自己寝殿，关门落闩。屋内陈设简单：一张木床，一桌一椅，墙上挂着备用武器袋。她从床底暗格取出一只小铁匣，打开，里面是一叠空白密报纸和一支细毫笔。
她提笔写下两条指令：
“查汉宫偏门戌亥轮值。”
“追焦纸来源，查陈济私宅往来。”
折好，用蜡封住，放入一个普通食盒底层。片刻后，一名小太监从后窗接过食盒，低头离去。
她站在窗前，看着那人穿过花园，身影消失在宫墙转角。
天色渐暗，暮云压城。她解开发带，长发披下，遮住半边脸。左手轻轻搭在柳叶刀鞘上，拇指缓缓摩挲刀脊，一下，又一下。
窗外，一只乌鸦落在屋檐，歪头看了她一眼，振翅飞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