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破云层,叶蓁蓁已立于乾清宫外的青石阶前。她发未束,墨发垂肩,遮去半边冷脸,月白骑装未沾尘,腰间玄色革带紧缚,三枚柳叶刀藏得妥帖。昨夜送出的密信有了回音——小太监天未亮便从后巷摸来,递上一张浸过茶水的纸条:“汉宫偏门戌时三刻开,陈济入。”
她将纸条碾碎,指缝间不留一丝痕迹。
宫门启,内侍传召。她抬步而入,殿内檀香缭绕,萧景琰端坐龙案之后,明黄袍服衬得面色沉静,玉扳指在指尖缓缓转动。他抬眼,目光落在她脸上,未语先察。
“叶氏。”他开口,声不高,却压得住整个大殿的呼吸。
“臣在。”她垂手而立,姿态恭谨,却不卑。
“昨夜你递的食盒,里头夹了两张纸条。”他指尖轻叩案角,“一个查轮值,一个追药源。胆子不小。”
她不躲不避:“若无胆子,也查不出太后用药被人动了手脚。”
萧景琰眸光一凝。
她继续道:“安神汤中朱砂超量,药引换赤芍,连烧毁的纸片都用了硝石粉掩味。这不是寻常疏漏,是谋杀。”
“证据呢?”
“焦纸残片、药渣样本、换防记录,全在密报里。陈济连续两晚从偏门入宫,无备案,无随行。他不是看病,是下毒。”
萧景琰沉默片刻,忽然一笑:“你倒敢说。可你可知,若查无实据,这‘诬陷宫闱’的罪名,够你死十次?”
“那就查出实据。”她抬眼,目光如刃,“臣建议,借外朝之乱,掩后宫之动。”
“外朝之乱?”
“丞相贪墨案。”她语速不快,字字清晰,“其私设银庄,挪军饷建私祠,账册副本已在御史台某人手中。只需一人‘偶然’发现,上奏弹劾,再由禁军放出‘丞相欲削羽林卫俸’的风声,内外一动,朝野震动,皇后必调心腹应对。届时后宫守备松动,正是收网时机。”
萧景琰盯着她,玉扳指转得慢了。
她不退不让:“您要的是权柄回归,不是吗?斩相,可断皇后一臂;阻弑母,可夺其大义名分。两件事一起做,她顾此失彼。”
良久,萧景琰终于开口:“你不怕朕用完就弃?”
“怕。”她答得干脆,“但更怕活着当个摆设。您要刀,我就是那把见血不回头的刀。但刀有个规矩——它得知道自己砍的是谁。”
萧景琰笑了。这次笑得深了些。
“准了。”
她退下时,脚步未乱。
半个时辰后,御史台果然有人上奏,言及“查库偶得旧账,疑涉军资挪用”。奏本呈上,朝堂哗然。丞相当场驳斥,称乃政敌构陷。萧景琰不置可否,只下令彻查。
与此同时,霍骁在禁军中放话:“丞相上折,要裁羽林卫三成薪饷,说是为国节流。”话一出,武将群情激愤。午时未到,西校场已有将领拍案怒骂,誓要面圣陈情。
局势如棋,步步落子。
叶蓁蓁未停歇。她召来一名老宫女,耳语几句,对方领命而去。这是她在冷宫时救下的哑妇,如今成了她的眼线。
申时初,汉宫药房。
老宫女以“巡查”名义进入,趁人不备,将安神汤的药材全部替换。朱砂减至安全剂量,药引换回红枣,龙骨恢复原量。又悄悄塞入一枚解毒丸,混入太后日常服用的参片中。
一切做完,她悄然退出。
戌时三刻,陈济如期而至。
他穿太医常服,袖口微鼓,步伐沉稳。偏门守卫认得他,未加阻拦。他直奔药房,打开随身药箱,取出一包“青冥散”——剧毒,无色无味,混入汤药即化,三日内必致心脉衰竭。
他刚将毒粉倒入药罐,门外传来脚步声。
霍骁率四名羽林卫破门而入。
“陈太医,好兴致。”霍骁目光扫过药罐,冷笑,“深夜配药,不备案,不登记,还带私藏毒物。你当这里是自家后院?”
陈济脸色骤变,反手欲掀药炉毁证。
霍骁出手如电,一脚踹中其手腕,毒粉洒地,泛起淡淡青烟。
“青冥散遇空气显色,”霍骁蹲下,用刀尖挑起一缕粉末,“这可是前朝禁药,私藏者斩。”
陈济瘫坐在地,冷汗直流。
消息即刻报入乾清宫。
萧景琰拍案而起,当即下旨:陈济押入天牢,严审幕后主使。同时令太医院全面彻查太后用药,责令写出详细医案。
一场谋杀,就此截断。
翌日清晨,朝堂之上。
丞相被当庭革职,家宅查封。抄出的账册确有军饷流向私祠的铁证,更有与江南商贾勾结贩卖盐引的密约。宗室贵妃哭诉求情,萧景琰不为所动,只冷冷一句:“国有法,不容情。”
退朝后,叶蓁蓁立于御前当值房内,正整理文书。
霍骁进来,左眉刀疤微动,低声道:“陈济招了,只说‘奉命行事’,不肯吐露背后之人。”
“不说更好。”她头也不抬,“留着,比杀了有用。”
“你不请功?”
“功是皇上的,力是你的。我若抢了,岂不成了出头鸟?”
霍骁看着她,忽然道:“你比谁都懂怎么活下来。”
她停下笔,拇指轻轻摩挲刀脊,一下,又一下。
“活得久的人,不是最狠的,是最会藏的。”
窗外,阳光照进廊下,映在她半边脸上。发丝微扬,眼神沉静。
乾清宫内,萧景琰独坐案前,玉扳指在指尖不停转动。他面前摊着两份折子:一份是霍骁呈报的“擒获毒医陈济”,一份是叶蓁蓁递上的“整顿太医院条陈”。
他盯着那名字看了许久。
然后,缓缓合上折子。
同一时刻,凤仪宫深处,贴身宫女低声禀报:“丞相革职,陈济被捕,太后转危为安。”
室内寂静。
一只素手抬起,指尖轻轻抚过鬓边珍珠。动作凝住。
未再多言。
叶蓁蓁仍在当值房。她放下笔,取出一枚柳叶刀,细细擦拭。刀身映出她的眼睛——平静,锐利,毫无波澜。
她将刀收回鞘中,拿起最后一份文书,蘸墨批注。
笔尖落下,字迹工整:
“太医院需设独立监察,凡后妃用药,须双人核验,三日公示。”
写完,她吹干墨迹,放入待呈匣中。
屋外,脚步声渐近。
她抬头,看见霍骁站在门口,手中拿着一份新到的密报。
她没问内容。
只是伸手,取过文书,翻开第一页。
阳光照在纸上,字迹清晰可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