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赵淑芬醒得特别早。
她躺在酒店的床上,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窗帘缝里漏进来一道光,把房间照得半明半暗。她竖起耳朵听了听,旁边老周的呼吸声均匀绵长,还在睡。
赵淑芬轻手轻脚地爬起来,走到窗边。窗帘一拉开,她愣住了。
天蓝得不像话。远处层层叠叠的山峦在晨光里像是画出来的,白云悠悠地飘着,风一吹就换个形状。这要在老家,她肯定以为是谁把画贴在窗户外头了。
她趴在窗台上,看得发呆。以至于老周什么时候走到她身后的都不知道。
“醒了?”老周的声音从头顶传过来。
赵淑芬吓了一跳:“你走路咋没声呢?”
老周笑了笑:“是你看太专注了。走吧,起来吃点东西,今天咱们去石林。”
“石林?”赵淑芬转过身,眼睛亮了,“就是那个书上写的石林?”
“还有哪个石林?”老周去卫生间洗漱,“赶紧收拾,吃完饭出发。”
赵淑芬应了一声,手忙脚乱地换衣服。她那件藏青色羽绒服挂在衣柜里,她拿下来穿了,又对着镜子梳了梳头发。镜子里的人精神挺好,她自己都觉得有点像换了个人。
两人在酒店楼下吃了早餐。米线是现做的,汤鲜得掉眉毛。赵淑芬埋头吃了一大碗,抬头一看,老周正笑着看她。
“咋了?”她摸了摸嘴角,“有东西?”
“没有。”老周把纸巾递给她,“就是觉得你吃东西的样子挺可爱的。”
赵淑芬脸一热:“都多大岁数了还说可爱。”
“多大岁数都可爱。”老周站起来,“走吧,去石林。”
石林离昆明不远,坐车也就一个多小时。赵淑芬坐在副驾驶上,眼睛一直盯着窗外。路边的田里种着蔬菜,绿油油的一大片,远处的山越来越近,她的心也越跳越快。
到了景区门口,赵淑芬下车,抬头一看,嘴巴张得能塞下鸡蛋。
面前是一片石头林。一根根石柱直插云霄,高的矮的粗的细的,形状各异。有的像刀,有的像剑,有的像大象,有的像老太太梳头。赵淑芬看的眼都花了,拽着老周的袖子说:“老周你快看,那块石头像不像一只大公鸡?”
老周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像,还挺像。”
“还有那边那根,像不像一把伞?”
“像,像。”
赵淑芬兴奋得像个孩子,抬脚就往里走。老周在后面跟着,亦步亦趋。
景区里人不少,大多数都是年轻人。赵淑芬夹在中间,步子慢,但她走得认真。每到一处奇石,她都要停下来看半天,完了还要举起手机拍照。
“老周,你帮我拍一张。”她站在一根像竹笋的石柱下面,招呼老周。
老周接过手机,捣鼓了一会儿:“这咋拍?”
“就对着我按一下那个键嘛。”赵淑芬比划着。
老周按了一下,然后递给她看。赵淑芬凑过去看了一会儿,皱眉:“这拍的啥呀把我拍成啥了。”
“挺好看的。”老周说。
“好看啥呀,你看你看,我的脸都变形了。”赵淑芬把手机塞回给他,“重来重来。”
老周又拍了几张,赵淑芬一张张翻过去,总算有一张满意的。她美滋滋地把照片保存好,抬头一看,老周正看着她笑。
“笑啥?”她问。
“没啥。”老周说,“淑芬,你拍得不错。”
赵淑芬愣了一下,随即得意起来:“那是,我跟周老师学了这么久,总得有点进步。”
她说完自己也笑了。老周教她的那些摄影技巧,她其实记得七七八八的就是手笨,有时候对焦都对不好。但今天不知道怎么的拍的特别顺,一张张都好看。
两人沿着石林的小路慢慢走。赵淑芬一会儿蹲下来看石头缝里的野花,一会儿抬头数石柱上有多少纹路。她发现每一根石头的纹路都不一样,有的像水波,有的像树皮,有的像老人脸上的皱纹。
走着走着,她忽然停下来。
“咋了?”老周问。
赵淑芬没说话,指着远处的一块石头。那块石头孤零零地立在一片空地上,四面都是平地,就它一根,像是被谁特意放在那里的。
“那块石头,好像一个人啊。”她说。
老周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像啥?”
“像……反正就是像。”赵淑芬也说不上来具体像什么,但她就是觉得像。那块石头让她想起了一些事一些人,但具体是什么她又说不清。
她举起手机,把那块石头拍了下来。
石林很大,两人走了差不多两个多小时。赵淑芬一开始还兴高采烈的,后来腿有点酸,步子慢了下来。
“累了?”老周问。
“有点。”赵淑芬捶了捶腿。
“那咱们找个地方休息一下,吃点东西。”
景区里有个小食堂,两人要了两碗米线,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赵淑芬端着米线吃了几口,忽然停下来,看着老周。
“咋了?”老周被她看得莫名其妙。
赵淑芬没说话,低下头继续吃米线。但她的眼眶忽然有点热。
这一切太不真实了。她62岁了,第一次出远门,第一次来石林,第一次看到这么多奇奇怪怪的石头。而身边坐着陪她的人,不是儿子不是女儿,是老周。
她想起以前在家里,每天早上五点半起床做饭,晚上十一点才睡。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她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坐在千里之外的景区里吃米线。
那时候她觉得自己的人生已经看到头了。剩下的就是帮儿子带孩子,给女儿送做饭,等着哪天能动不了了躺在床上等人照顾。
但现在不一样了。
“淑芬?”老周又叫她。
赵淑芬抬起头,笑了笑。
“老周,”她说,“谢谢你。”
老周愣了一下:“谢啥?”
“谢谢你让我看到这么美的世界。”
老周没说话,但他的眼睛也微微红了。他伸出手,覆在赵淑芬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
米线的热气升上来,模糊了两人的脸。窗外是奇形怪状的石头,远处是层层叠叠的山,阳光正好,风也温柔。